006版 信天游副刊

待雪落石城

榆林日报 | 2026年01月07日

  冬天,不会因我的喜好而缺席。

  身在江南,天色总逃不出想象,是那种冬日一贯的水洗灰。而雨,也越来越吝啬,几十天不见,便有些陌生了。至于雪,那个冬日的灵魂,总翩然于记忆深处。这时的我,便开始期待,期待一场盛大的雪,飘得潇潇洒洒。

  想是被朋友圈勾了魂,只是一夜间,塞北老家便被白茫茫霸占了。我姐在视频里扬着下巴说:“现在不忙了吧?回老家来猫个冬,顺便看看雪。”话语间,透着炉火般的暖意,隔着屏幕都能感到滚烫,反衬得身处石城的我,愈发清寂、孤独。

  人呐,就是这样,思绪一旦染了雪,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更远的时光。在童年,雪算是最好的玩伴。记得清晨醒来,只要看见窗户玻璃上,结着毛茸茸的霜花,我便按捺不住狂喜。于是,一骨碌爬起,冲出门外,随意抓起一捧白得刺眼的雪,再蹑手蹑脚地溜进西屋,猛地塞进姐姐们的被窝。可想而知,惊叫声、笑骂声,混合着窗外麻雀的叽喳声,把整个灰蒙蒙的冬晨都搅得活色生香。

  后来,我到镇上求学。通往学校的黄土路,一到雪化时,便会泥泞不堪。回到家,母亲会把我的湿鞋拿到灶膛边,用尚温的余灰烘干。第二天早上,当我再穿时,棉鞋还是硬邦邦的,带着一股潮乎乎的焦味。

  上了高中,我的同桌曾在一篇作文里写道:“雪啊,下得再大些吧,把那些荒山秃地都埋上。”老师点名表扬了他,并用红笔重重地圈出句子,在班上大声朗读。那时的我们还不太懂,直到步入社会后,才似有所悟,那是一种期盼和渴望啊,期待能有一场覆盖荒芜的洁白来得轰轰烈烈。

  再后来,当我穿上军装,一脚踏进那片无垠的黑土地时,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才是“雪”,那是浩浩荡荡、漫无边际的倾倒啊。那里的冬季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三种颜色:天的蓝,雪的白,松的绿。训练间隙,我常会和战士们打雪仗,那捏得瓷实的雪团,砸在身上生疼,但很是痛快。

  脱下军装,我落脚的这座石城,巷子是灰的,墙是灰的,连天际也是淡淡的青灰。现在,我的网名里也嵌着一个“雪”字,一位文友曾好心劝我:“这名字太冷清,不够暖,压运势。”我笑着谢过,倒不是真与什么玄妙的“运势”较劲,只是觉得,这“雪”字于我,早不是寒暖之事,而是身在异乡的我,与故乡默然的约定。

  偶尔闲暇,会随手翻上几页书。犹记得,张岱在《湖心亭看雪》里写道:“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那雪,是空寂与圆满。白居易问得天真:“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雪,是温热和期盼。可见这雪,没有身态之分,只有心态之别。

  等风来时,我会遥望灰蒙蒙的天际,期待能有一场本真的白,簌簌地落在这静默的石城。如果雪,真能突然造访,最好是在某个毫无征兆的冬夜,待我清晨推窗,就能欣然地,与这个温柔的世界,狠狠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