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文化

明代文学家马中锡:

写在榆林边镇的“归去来兮”之作

榆林日报 | 2026年08月14日

  五百年前,在榆林西南部的靖边营城墙下,曾有一位文学家在此徘徊。他叫马中锡,既是明代成化、正德年间的名臣,也是古代著名寓言小说《中山狼传》的作者。正德年间,他曾奉命前往榆林输送粮草,驻守在靖边营。在公务之余,他写下了十首题为《靖边营分司》的组诗,记录了一个疲惫的灵魂在西北边镇的挣扎与自我安顿。

  他在这组诗的序中写道:“时迈才疏心灰官拙,田园之兴无日不发,因诗见志,漫书于壁。”可见这是一组写在靖边营分司官署的题壁诗。所谓“心灰官拙”,表明了他对仕途的失望;而“田园之兴无日不发”,则是他对归隐生活的真挚向往。

  归隐之思,并非马中锡为闲适自在生活所作的装点之语,而是建立在他真实的人生体验上。首先是对当地自然环境的不适应,这位来自中原的官员,面对靖边营冬天“地偏朔漠寒常倍”的陌生环境,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苦寒,“不谙风土”的处境使他的内心充满了孤独与疲惫之感。同时使他难以忍受的,是身体的衰老和病痛的折磨。诗人在诗中直白地写道:“瘦骨怯寒犹拥絮,残牙怕硬每憎糜”“颠毛有二羞临镜,酒量无多不耐觥”。

  这些具体、可感知的体验,使归隐于他而言不再是空洞的诉求,而是在经历生命困顿后的必然选择,是身体先于精神发出的求救。正是在这样的境遇中,他写下了“田园归兴浓于酒,轩冕初心冷似灰”的感慨,归隐的渴望如醇酒般浓烈。

  他将仕途比作“樊笼”,自称“从今拟脱樊笼去,东阁毋劳更爱才”,化用了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典故,明确表达出对官场的厌倦。与“樊笼”相对的,则是“争及林间掉臂行”的自由畅快——做官苦劳一辈子,哪里比得上在山林间甩着胳膊自在行走呢?“掉臂”二字,既有摆脱束缚后的轻松,也有对官场规则的愤慨与不屑。

  说到陶渊明,这位先贤的影子在这组诗中无处不在。马中锡将陶渊明推为“古来贤哲”中最能洞察先机的人物,并追摹其“北窗下卧,自谓是羲皇上人”的生活状态。在这组诗歌的第六首中他写道,“饱喫饭余呼枕卧,静支颐罢取诗删。分明只类休官者,犹羡西林倦鸟还”,多么闲适、自在、无拘无束。而当他在第七首中写下“归去山中酒正甜”时,陶渊明式的归隐理想已被转化为自己的精神归宿。此时的马中锡,不仅是在赞美陶渊明,而是在成为陶渊明。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有不可避免的延迟与落差。归隐之念虽然在马中锡的精神上已经形成,但碍于自身官员身份与现实困境,仍然是一个有待实现的遥远目标。正是这种理想与现实的间隙,赋予了这组诗歌以真挚的力量,使诗人得以在荒凉的边镇找寻精神寄托。

  总之,《靖边营分司》十首组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记录了一位明代文学家在靖边营任职的心路历程,更在于它揭示了文学如何成为精神困境的调解方式。当现实无法改变时,马中锡选择在诗歌中完成对“樊笼”的挣脱、对“山林”的抵达。“归去山中酒正甜”——这杯想象中的酒,慰藉了一个边镇官员的疲惫灵魂,以及所有在理想与现实缝隙中挣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