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嫂子把最后一袋麦子扛到场上时,天边的乌云已经压到了树梢。
她抬头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三亩地的麦子全割倒了摊在场上,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她一个人,怎么收?
村里人都在抢场。东头二虎家三口人跑得脚不沾地,西边老刘头家连城里上班的儿媳妇都赶回来了。只有她,男人在几千里外的边防线上,一走就是两年整。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杏花把木叉往地上一杵,眼眶发热。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发高烧,没人给倒一口水;想起上个月扛化肥把腰扭了,躺了三天才爬起来……别人家男人在家,犁地、播种、收麦,样样不落。她呢?什么都是一个人硬扛。
更让她堵心的是村里那些闲话。
前天在井台边洗衣服,三婶跟旁边人咬耳朵:“要我说啊,当什么军嫂呢,男人不在家,地都种不明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她当时没吭声,端着盆走了。可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雨点子已经开始砸下来了,一颗一颗,又大又凉,打在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冒起一个个小白烟。
杏花咬着牙铺开塑料布,拼命往上面挑麦子。一叉,两叉,三叉——胳膊酸得像灌了铅,雨越下越密,塑料布只盖住了半个场,还有一半麦子泡在水里。她急红了眼,雨衣被风刮掉了也顾不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眼睛,淌进嘴里,咸的,涩的。
“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她突然把木叉狠狠摔在地上,蹲在雨里哭了出来。委屈、怨气,这两年积攒的所有苦水,全跟着眼泪往外涌。她甚至在想,当初干嘛要嫁个当兵的?图什么?图他一年到头不在家?图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杏花!你别哭,我们来了!”
她猛一抬头,雨幕里,栓子娘扛着木叉跑过来了,身后跟着东头的二虎媳妇,西边的老刘头,还有腿脚不利索的李大爷。栓子娘六十多岁的人了,连雨衣都没穿,浑身湿透了,眼睛却亮得很。
“你们……你们家麦子不收了吗?”杏花愣住了。
“俺们家有他爷俩呢,不差我一个。”二虎媳妇冲她一笑,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你男人在部队保家卫国,咱们村不能让你受委屈!”
老刘头已经抄起木叉开始挑麦子了,一边干一边喊:“手脚麻利些!别让杏花家的麦子淋了雨。”
栓子娘走过来,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杏花,用粗糙的手抹了一把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傻孩子,愣着干什么,快干啊。”
杏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一群人七手八脚,挑的挑,装的装,盖塑料布的盖塑料布。不一会儿,三亩地的麦子全盖上了塑料布,四角用砖头压得严严实实。雨哗哗地下着,大伙儿有说有笑,就像过节一样热闹。
杏花看着浑身湿透的乡亲们,心里那根扎了两天的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一条短信,信号不好刚收到的,时间是昨天半夜两点。
“媳妇,芒种了,麦子该收了吧?我在这边帮老乡补种青稞,满手都是泡,可一抬头看见月亮,就想起你。等我回来,往后每年的麦子,我都帮你收。”
杏花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栀子花的香气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