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文化

以诗歌和爱情的名义

——读韩万胜诗集《幸亏有小满》有感

榆林日报 | 2026年05月28日

  从诗集的后记中得知,2023年小满节气那天,诗人韩万胜想写一首节气诗,不承想落笔竟写出一首爱情诗,或许就是诗神冥冥之中的安排,更是诗人冥冥之中的使命,韩万胜一发而不可收,用两年时间完成了《幸亏有小满》这部诗集。诗集中的140余首诗,题目都是由以“小满”为呼语中心的倾述式语言构成,这种表达在语义上属于抒情独白句,重在陈述情绪状态,那么由此我们可以确定《幸亏有小满》这部诗集的基调,就是以抒情为主的内心独白。接下来我们再研究一下“小满”,诗人承认这是一部爱情诗集,那么这个“小满”就是抒情对象,在《幸亏有小满》这部诗集里,“小满”不是一个节气,而是一个女孩的名字。这种创作过程我也经历过,我曾把“小雪”的节气写成一个叫“小雪”的女孩,所以我能体会到诗人创作时的良苦用心和巧妙安排,也明晰了这部诗集架构设计的来龙去脉。

  可是未深入阅读诗集之前,我的“八卦心”还是占据主导地位,“小满”是谁?她和诗人有什么关系?待到我读完诗集,我对韩万胜笔下的“小满”这个形象有了颠覆性的认识,我觉得除了恋人,“小满”还具备多重身份,比如有诗人的家乡红碱淖、流逝的时间、更有诗人自我本心和灵魂的映照等等,也就是说,这个“小满”是真实与虚幻的复合体,是诗人赖以慰藉的精神之塔,韩万胜首先创造了一个形,并通过140余首诗歌将这个“形”升华为“神”。这让我想起了《诗经》里的《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有解读为爱情诗的,有解读为有关君子德行的,读完韩万胜的诗集,我一反先前对这首诗就是爱情诗的观点,开始相信君子德行这一说法了。无论何种解读,这个“伊人”在我们的文化传统里已经成为神一样的象征。这个“伊人”还有曹植笔下《洛神赋》中的洛水之神,在我们的文化传统里已经成为神一样的象征,是美与理想的化身。所以我觉得诗人笔下的“小满”,更多的时候也是以象征的意义存在的,正如韩万胜在《小满 今夜是白露》中写道:“小满 秋夜多爱 爱浓如夜色/夜色如蜜 让我这个彷徨在歧路的人/用老去的时光大声诵读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从诗集的文本上看,韩万胜以炉火纯青的诗歌技艺,挥手便爆发出强大的语言磁力,迅即从生活中吸取真情实感,落笔似有万般心事娓娓道来,如泣如诉。接下来我分三点,具体谈一下韩万胜的诗歌。

  超奇的想象与语言解构之美。我们来看一下《小满 我真想大哭一场》这首诗:

  寒风又起 我在一株老柳树下簌簌发抖/小满 金黄的落叶我埋设陷阱//冬天来得太快我还未准备好棉衣/生活啊 有时太过真实又太过虚假//月亮是一块发青的铁饼/星星是一枚枚欲射入我身体的铁钉//小满 你是什么/是一篇童话 还是一只易碎的器皿//我觉得我像掉入夜空 黑/撕咬着我 疼痛直逼心包//小满 这不是惊吓 这是真实的雷声/紧接着 降下一场猝不及防的冷雨//我的血液全沉淀为盐 盐的河/河床凸起一截断木艰难地往岸上靠//世界已失去它本来的面目 浮云深重/小满 我两腿灌铅//冬季已露出獠牙藏匿的一丝灵光/亦跟着影子消失 小满 我真想大哭一场。

  在韩万胜笔下,温柔唯美的明月被喻为“发青的铁饼”,具有诗情画意的繁星被看作“欲射入我身躯的铁钉”,身处寒冬旷野,更是将内心的失重与绝望具象化,让无边的黑暗化作有形之物撕咬心神,又将奔涌流淌的血液沉淀成盐,汇聚成苍凉荒芜的盐河,“两腿灌铅”“獠牙藏匿”。如此看,是韩万胜刻意打破温婉雅致、平和舒缓的固有的诗意语序,以粗粝的、直白的、充满破碎感的文字直抒胸臆,这种极具冲击力的表述方式,打破了语言原本柔和的美感,用凌厉而沉郁的文字,撕碎生活虚假的表象,搭建起一个悲怆的精神世界,整首诗读来让人震撼,充满了直击人心的悲情力量。我想,这也和韩万胜是一条陕北汉子有关。黄土高原上的汉子有柔情缱绻的一面,更有刚劲硬朗桀骜不屈的气魄。纵观诗集,在缠绵悱恻的文字里,这样生猛、刚硬的句子有许多,比如:“我收藏了 几十种雨披/为再一次远行/准备着 小满/我的雨披是人皮做的”;还有“小满 你的目光暗藏杀机/你的微笑隐匿着阴谋/我手无寸铁 你恰似一块砧板”;再有“我躺在墨汁的海洋里 用风、缝补着我残破的皮囊”,这些句子有着暴力美学的野性,读来入骨入心。

  灵、灵性和灵动。读《幸亏有小满》,感觉这些诗是韩万胜在有意识和无意识相互交织的区域创作出来的,就像黎明时分,半梦半醒之间,梦在继续,但你是有意识的,甚至你可以主导自己这个梦的剧情和结果,也可以选择继续或者终止这个梦,但是你仍然在梦中,这就让他的文字有了灵或者通灵,这个灵表面是奇妙荒诞和游离缥缈的,但核心是诗人对世界的元认知和日常生活中所遇所见的本能的应激反应。如《小满 我的痛没有人知道》中“夕阳如血 覆盖着群山/也覆盖着我的头颅”,落日晚霞本是寻常景致,在诗人笔下却化作笼罩身心的沉郁愁绪,把无人宽慰的落寞无声托出,“小满 你留下的书签/已被我制成标本/一个无处展览的标本”,寻常书签被赋予离别念想,封存起逝去的温情,内敛又戳心;再看《偏偏没有你 小满》,诗人凝望红碱淖湖水,写下“一湖蔚蓝色的相思”,将满腔思念融进浩渺湖水,湖光水色皆成相思载体;还有《幸亏有小满》里“不然我的咳嗽/成了这无边的寂寥/唯一的生动”,以细碎日常境况衬托无边孤寂,借极简日常物象吐露心底荒芜,这份由心而生、物我相融的共情之力,便是诗歌最本真的情韵。在韩万胜这里,万物都可以拿来随心喻情,笔法灵动自如,语句空灵悠远,他的诗在时空与心境灵动中交织,横跨四季光景,从春日的明媚、盛夏的怅然,到深秋的孤寂、寒冬的凛冽,时序流转之间,情绪层层递进,梦境与现实相互交织。诗人时而置身于黄土高原、榆林街巷、红碱淖畔描摹实景,时而沉入半梦半醒的精神幻境中恣意抒怀,实景托真情,幻境藏心事,语言铺排不受拘束,随性落笔就是诗意,尽显洒脱自在的灵动气韵。

  深情倾诉与自我精神救赎。我在本文开始,提到过《幸亏有小满》中的每首诗的题目都是由以“小满”为呼语中心的倾述式语言构成,这种形式的表达让我在阅读中浮现出诗人虔诚倾诉时的画面,这个画面颇具仪式感,《小满 我又缺了一角》《小满 我不敢出门》《小满 我回到了卧虎寨》《小满 我走不出你的这张画》,每一声“小满”的呼唤,都是一次来自肺腑翻江倒海的心灵告白、都是一场面向自我的倾诉与救赎,都是坦陈自身的微弱、困顿与迷茫的呐喊和呻吟。

  小满 我能否对夜色这坛醇酒作一分配/一杯给苍凉的月华 月华以沉默抵御着喧嚣/一杯给寂静的星群 星群以箭矢修补生活残破的网/一杯给孤傲的山峰 这高耸的假象足以让人误判……//小满 夜色是记忆的海洋 无风无浪/漫过四季 岁月 黑与白 笑声与惊悸/总是悄无声息地告诉我 你没有方向/写诗也无用 徒增孤独与惆怅//小满 我经常被半夜的雷声震醒/没有闪电 闪电不会光顾一个文弱书生/我的漆黑的稻田 常常有稗子冒出来 充当幸运儿/小满 若非田野足够辽阔 我真不敢想象/一缕微光 何以能照亮低矮的柴房。

  在《小满的夜色》中,这份深情倾诉与精神自省更是达到极致,茫茫夜色,诗人欲将夜色这坛醇厚的美酒,一杯赠予清冷苍凉的月华,任由月华以沉默来隔绝人世间的纷扰和喧嚣;一杯赠予寂静的星辰,期许闪亮的星星化作锐利的箭矢,修补现实生活中的千疮百孔;一杯赠予耸立的山峰,然后清醒地看破高山巍峨之下的虚妄表象,让一缕微弱的光穿透长夜,照亮平凡世界里平凡人物的“低矮简陋的柴房”,也照亮诗人迷茫的精神世界。至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韩万胜的倾诉,终极目的是获得心灵的净化与精神的超脱,完成自我心灵的慰藉和救赎。

  《幸亏有小满》这部诗集是韩万胜的心路历程,读后我发现,所有诗中的倾诉者就是作者,而“小满”则是唯一的无言的倾听者,这种燕叫呢喃式的倾诉加持了诗歌抒情的力度和思想的深度。从诗歌的层面上来看,诗人韩万胜把藏于心底的孤独苦楚、相思执念、人生怅惘与半生心事,毫无保留地娓娓道出,这份以呼告倾诉为主线的诗意表达,早已超越世俗男女情爱层面,成为诗人安放情绪、直面内心的精神出口。也就是说,本部诗集的诗是以依托情爱情思为外在载体,以扎根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为内在内核的诗歌,诗人也就在与倾心诉说之中,与过往的遗憾和解、与漂泊的灵魂和解、与疲惫的自我和解。或许,每一个人心里面都有一个“小满”,这个小满是我们的精神灯塔,照耀我们在人世间前行的路,支撑我们熬过行走中疼痛而孤独的至暗时刻,让我们褪去浮躁,守住纯粹的内心,并且得到安宁。我想,这就是诗歌的力量,就是韩万胜《幸亏有小满》这部诗集带给读者的最真切最动人的心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