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好雨潜入,万物被悄悄润透了。鸟儿欢鸣,叫醒山野第一缕春光,一根根枝条上坠满花苞,湿漉漉地诉说着昨夜的喜雨。一丝清光,随着轻风,依着晨光,追着一朵朵花骨朵,仿佛一瞬间,花儿都绽放了。
春天是属于花树的,争相斗妍,各尽风姿,却不炫耀、不争宠、不相斥,相生相安。不管岁月风啸多么粗粝,花儿不会晚了季节。它们在沙尘裹挟中如约而来,自在地开着,朴素而精致。水畔、山野、峁梁、坡屲,杏花、桃花、梨花,也有不知名的草花儿,竞相开放,各具风姿。
烂漫杏花白,倘若你想要体验那份山花烂漫的绵长情意,便需向南而行,前往古塔镇,前往古塔赵家峁。陕北黄土高原,风干土涩,缺水少色,似乎毫无江南小桥流水的美意。但是,一方水土养一方风貌,看似荒凉的塬、梁、峁、沟,甚至山旮旯里,总有些别样的风景,给你惊喜。
塞上四月犹飞寒,春景终究是盛大了,盎然春意在每一寸土地上萌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地无言,饱有深情,四季轮回,滋养万物。寒尽春来,悄悄安排好了百花待放,看似静寂之中孕育着蓬勃生机,只等那一声震撼天地的春雷。一旦春雷乍响,便是万紫千红开遍。柳在水畔翠,花在峁上红,柳绿花红之际,一场盛大的杏花雪,就要绽放了。
春色方盈野,烂漫开山村。你很难想象,连绵不断的梁峁上,大片大片杏树,不管土地贫瘠,不管季节晚到,不管风沙肆虐,扎地成根,以天为室,一树又一树,蓬勃地生长着,在四月,在春盛时节,绽放出一场盛大的杏花雪。
漫山遍野,杏花以朴实的姿、纯净的色、清明的香,恣意地开放着,一山一山地开,一峁一峁地开,一沟一沟地开,开成一片浩瀚无际的花海。烂漫花儿,各具情态,风姿万千:有的羞涩地打着花骨朵,红灼灼的,鲜嫩欲放;有的刚刚从花苞里探出小脑袋张望着,小嘴儿粉嘟嘟的;有的绽放如十五的满月,圆盈而明亮。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仿佛刚刚落了一场雪。
杏树是阴柔的,她是母性的树,随处可活。这素朴的山野之木,不挑地方,不装样子,只要有一点点水分,杏树就能任性地生长,繁衍生息,一片又一片地绿过去。她从不嫌弃任何一寸贫瘠的土地,水畔、山谷、梁峁,扎地生根,依序而长;她们从不独占一方领地,凡是能够扎根的地方,只要一点空隙,就群体站起来,葱茏出一片清明。
在古塔,每一棵杏树都是有生命的,长成山峁的一部分,也长成村庄的一部分,成为村庄的子民,多一棵或少一棵,只要顺意生长,就刚刚好。一棵棵杏树,春开花朵,夏结果子,秋红叶片,冬敛枝芽,待来年,春风拂过,一茬新枝又冒出绿意。每年春日,杏树无声无息地长,无声无息地开,形体端庄,不蔓不枝,不妖娆。倘若你从杏树旁走过,不经意间就会看见树干上留有很多疤痕,像是树的眼。设想一棵棵小树苗,被勤劳的双手种植,浇水、施肥、看护,长大的过程里,风霜雨雪似剑,留给树身大大小小的伤疤,见证了树的成长,也望向树的明天。每一个暗夜,树睡着了,这些伤疤醒着,如眼睛,看护着睡熟的树,也等待蓬勃的日出,等待又一轮生命成长。
杏花是朴实的山野之花,自开自谢,你来或不来,有人赏或无人赏,似乎都与她们无关。当现代文明冲淡了一些宁静、温馨和诗意,唯有这素洁的杏花,不管喧嚣热闹,如期而至。
其实万物莫不适性,天地四时的瞬息变化,自然万物的生死消长,就是生命的见证与人生的比照。杏花自持奔放,正如朴实素净的陕北女子,不似桃花艳丽,不似寒梅高洁,却格外淳朴安宁,自守着女子当有的本分。因之,与其钦羡世俗花朵的繁盛,莫如做一枚山野杏树,把根脉扎在大地上,青青果叶,等待变黄、成熟。人如花,花亦如人。只要有了本心的善美和真诚,有了本我的自省和担当,就会拥有朴素刚健的风骨。
立春之后,雨水沐大地,惊蛰醒万物,一地葱茏,拔节如雪。谷雨已过,北方的春,终究要破尘而去。暮春之际,杏花轻轻地为三月画了一个花朵的句号,又轻轻地带了一下,带出一抹一抹绿,绿起人间四月天。三月如桃花,红灼灼的,缤纷惹人;四月则似青柳,绿葱葱的,教人如何不喜欢?四月是春天最后的笙歌,这样一个收尾,仿佛书法里长长的一捺,是最后落下的笔锋。这样的水墨笔锋,你必须用好笔尖、笔肚、笔根,才能写好。
阿尔伯特·哈伯德说:“生命是借来的一段光阴。”杏花春雪,你这素洁的注脚,何尝不是天地借予的一段光阴,教我如何不想你?在古塔杏花林,我不是过客,我是归人。倘若有三五好友,在月满之夜,相约杏花疏影,一管清音,吹笛到天明,当是多么浪漫的人生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