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春天总是来得迟,也来得野。
过了清明,风才渐渐软下来。黄土峁梁上的杏花开了,粉粉白白的,远远望去,像落在坡上的一团云。如此过些时日,地就暖透了。父亲扛着锄头下地,母亲在窑洞里收拾家务,而我最欢喜的,是晌午时分窑洞垴畔上升起的那一缕炊烟。
在陕北,判断一户人家日子过得是否殷实,不用看别的,单看窑洞垴畔上那缕烟就知道了。
穷苦人家的烟,稀薄、飘摇,像一声叹息,飘不了多高就被风吹散了。而殷实人家的烟,粗壮、厚实,腾腾地往上蹿,带着一股子底气。奶奶常说:“烟旺,日子就旺。”
我家那孔窑洞,坐北朝南,背靠黄土坡,门前是一片开阔的场院。场院边上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娃娃都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春天槐花开了,满院清香;夏天在树下吃饭乘凉,最是惬意。
母亲烧火做饭的时候,我总是蹲在灶火口跟前,看她往灶膛里添柴。灶是土灶,用黄土和麦草砌的,灶膛里烧的是柴火,偶尔也烧玉米芯子。母亲右手拉风箱,“呼嗒——呼嗒——”,左手拿火钳,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柴火。风箱推拉间,火苗就蹿了上来,映得母亲脸上红扑扑的。
炊烟从窑洞垴畔上的烟囱里冒出来,先是黑的,接着变灰,最后变成青白色,袅袅地升上去,融进黄土峁梁的背景里。
那烟里的滋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春天的炊烟里,有洋芋擦擦的香味,有酸菜的冲鼻味儿,偶尔还有炖羊肉的膻香。母亲做洋芋擦擦最拿手,洋芋擦成薄片,拌上面粉,上笼屉蒸。灶火旺的时候,蒸汽从笼屉缝钻出来,和炊烟搅在一起,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甜香。
我和弟弟坐在老槐树下等饭,肚子饿得咕咕叫,就仰头看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烟浓了,说明火正旺;烟淡了,说明饭快熟了。我们像两个小哨兵,时刻监视着炊烟的变化,烟囱基本不冒烟了,就欢呼着跑向窑洞。
吃饭的时候,全家人围坐在炕上。父亲从地里回来,满身黄土,站在院子里拍打干净,才进屋上炕。母亲端上洋芋擦擦、酸菜汤、腌萝卜,有时候还有一小碟油泼辣子。一家人吃得热火朝天,窑洞里全是欢声笑语。
吃完饭,父亲靠在被垛上卷旱烟,母亲收拾碗筷,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窗外的炊烟早已散去,但窑洞里还弥漫着柴火的余温,暖烘烘的。
后来我去了城里念书,再后来留在城里工作。
城里的厨房没有灶台,用的是燃气灶,开关一拧,蓝色的火苗就冒出来,干净、方便,却少一点点烟火气。抽油烟机呼呼地转,油烟被吸走了,什么味儿也留不住,念想自然也少。
每到春天,我总想回老家看看。不为别的,就想看看窑洞垴畔上的那缕炊烟。
去年“五一”,我带着妻子和女儿回了趟老家。
奶奶已经九十多岁了,坐在炕上,耳朵背了,但眼神还好。母亲在灶前忙活,还是拉那个老风箱,还是烧柴火。父亲在场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开,松脂的香味飘过来。
女儿没见过土灶,趴在灶火口看,好奇地问:“奶奶,为什么不用燃气灶?”
母亲笑着说:“燃气灶做出来的饭,没有这个味儿。”
是啊,没有那个味儿。那个味儿,是黄土的味儿,是柴火的味儿,是岁月的味儿,是母亲天不亮就起身忙活的那些日子的味儿。
晌午时,炊烟又升起来了。
我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缕青白色的烟。它还是从前的样子,不急不缓,袅袅上升,像一条系着天的线。线的这头是窑洞,是土灶,是母亲;线的那头,是远方,是城市,是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妻子端着一盆洗好的苦菜从河边回来,女儿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跑。母亲在窑洞里喊:“饭好了,进来吃吧!”
……
母亲打来电话问我:“啥时候回来?我给你们做洋芋擦擦。”
我说:“过两天‘五一’放假就回来。”
她说:“行,我把灶火烧得旺旺的,让烟冒得高高的,你们在村口就能看见。”
挂了电话,我仿佛已经看见了那缕烟。它从窑洞垴畔上升起来,穿过老槐树的枝叶,飘过黄土峁梁,越过千山万水,一直飘到我的窗前。
我知道,那是母亲在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