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传来消息说四十多年不在村里居住的兄嫂去世。按照风俗,不管路途多么遥远,还得回老家安葬。
我坐上外甥开的汽车,起身赶往村子送别。过了无定河,顺着孟岔沟一直往后山里钻,一路上两边的山、窑洞、树木,在岁月流逝的光阴里似乎都成了另一种风景。
村子里蕴藏了数不清的生死秘密,是因为有爱的河流、窑洞的温暖,才使像我一样的孩子们度过了完整的童年。父辈们的忙碌让那个寂静的岁月同样变得高远,充满了希望和梦想。窑洞里每一盏灯都照耀着母亲们佝偻的身影,穿针引线缝缝补补,似乎父母们从不觉得劳累,从没有怨言,他们尽心编织着儿女们未来的梦想,好像生活从来就是如此。
我在扑面而来的时光流逝中,想着村子里被父母足迹温暖过的每一寸土地,还有每天的叮嘱,那种特殊的呈现,使我越来越感觉到物质匮乏的年代,疾苦之重,负担之重,但父母还是把决绝的爱给予了我。当我对生命有了更深刻完整的理解后,才知道父母不在了,世界上疼我的人没有了,家也断裂得不够真实了。
老家对面李家峁的山小时候觉得很高,爬上去似乎能触摸到腾空的云层。有一年它的半个山体倒塌,瞬间在尘土过后变成像刀劈过的一样,山体变成了齐刷刷的崖面。我和村里的孩子都很好奇,有空便去那里打土仗,直到一个个灰眉土脸的被大人教诲。我曾试着在那个陡立的崖面爬上去,每次爬不了多高,脚下一滑便四脚朝天溜了下来。我盯着这崖面似乎看到它的威严,有时觉得它在抖动。
有一天我决定爬上去,站在尖突的山顶上,摸着云、接着风,能够让所有的孩子羡慕。于是我拿了小镢头在崖面左右挖着一个比一个高的台阶,在所有同伴们凝眸欢呼的那一刻,我的身体仿佛悬在了半空中,往头顶看,天很高,云也淡,我实在无力继续挖台阶上去了,等缓过口气,回头往下看,离地面似乎很远了。不知是汗水遮蔽了我的视线,还是自己心里开始畏惧,整个天地模糊扩张,深深的寒意直扑我胸腔。空气里升腾起弥漫的雾气,灰尘遮住了光。渺小的我再次从李家峁山上滚下,好在只是崴了脚,拄了半个月的拐杖。
从此,在李家峁山下每抬一次眼,总有什么东西撞击我一下,然而又阻止不了我对奔向那些神奇的地方的向往。
一阵唢呐声把我带回到村庄,窑洞已经很旧了,门窗脱落了,斜歪着,门锁成了一颗锈迹斑斑的铁疙瘩。家与家之间的路被雨水冲刷得七断八截,只有留守在村里的几户人家还有着一丝透亮。此刻我的心抽紧,老家的容颜在这静默的生长中,让我们这些远行的人禁不住眼含泪水。
兄嫂的葬礼很简单,灵棚就搭在几十年没有居住的窑洞外。很明显窑洞与院子是刚刚打扫过,勉强能让来人有个落脚的地方。兄嫂一生活得不尽人意。嫂子早年丧夫,自己拖着病体在外面跟儿女勉强度日。在我的印象里,村子早就忘记了她,从没有人提起过。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她带着多少的不甘和屈辱,面容平静地沉睡过去。村里来赶事的人很少,男男女女一小撮,见了面少不了说说村里的事儿,谁日子过得好,那个最能受苦又能喝酒的黑狗,实实在在走不动了……我突然发现,村子里真正生活过的一代人都已离世,他们曾在此用骨头和血肉,把星辰和夜晚燃烧。面容曾是那么熟悉,包括他们走路的姿势、习惯的动作,哈哈大笑的声音,如同我的父母一样,在这熟悉的山的怀抱中睡得安逸自在。看着孩子们忙碌,他们或许会寄梦过来,无论在村子以外的哪个地方重新扎根,他们依旧担心。
我的心很沉重。对面的李家峁山好像被天长日久的风刮矮了许多,山上的路四通八达,早已能开过三轮车、小轿车,父辈们未看见的景象太多了,我多么希望自己还是满身泥土的孩子,看着父母们那一代人青春飞扬。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