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冬日的风,像苍茫的信天游调子,在沟壑里悠悠地盘旋着,而后落在高原的脊梁上。陕北冬日的韵味,是劈面而来、一览无余的,是一种骨子里的、真诚的坦白。
你且立在一个塬上望。天是极高、极远的靛青,仿佛冻硬了的玉,没有一丝云敢在上面歇脚。日头白晃晃地悬着,光倒是慷慨的,却没有暖意,只将这片土地照得越发分明。视线所及,全是土黄色,一层层地、波涛般地凝固着。那些千万年被雨水、风沙犁出的沟壑,此刻都露出嶙峋的筋骨,披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的霜尘。寒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钝了的刀子,顺着沟道刮过来,发出呜呜的啸声,刮得人脸生疼,刮得坡上的枣树枝瑟瑟地抖。这苍凉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辽阔与硬气。
然而,你莫以为陕北的冬便是冷寂的。走近那些贴在山腰上、藏在沟岔里的窑洞,那里才是这苍黄画布上最温润柔情的一笔。腊月的窑洞,是热气腾腾的。木格窗上新糊的麻纸雪白雪白,贴着婆姨们巧手剪出的窗花——大红的牡丹、胖乎乎的鲤鱼……一刀一刀,剪出的都是对好日子的希冀。窑洞里,火炕烧得滚烫,灶膛里的火苗快活地舔着锅底。油锅里翻腾的是饱满的油馍馍、软糯的黄米油糕。人们将一年的辛苦收成制成了最甜糯的犒赏。做年茶饭的忙碌,是踏实的,是笃定的,是积攒了一年的劲头,专为着那个红火的日子。
陕北的年,到底是被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声给唤来了。脆铮铮的铜锣大镲、悠扬清亮的唢呐声,带着一股蛮横的欢喜劲儿,一下子就把冬天那层冷硬的壳子给敲碎了。闹秧歌的队伍来了!他们手执彩伞,脚下踩着“十字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这片土地的脉搏上。后生们生龙活虎,腾挪跳跃间,手里的花伞上下翻飞,成了一团团燃烧的火;婆姨们手中的红绸扇忽开忽合,映衬着脸上飞霞般的红晕。他们笑着、扭着,汇成了一条喧腾的、斑斓的河。
陕北的冬韵,是冰与火的淬炼,是静与动的和鸣,是土地最深沉的呼吸与人民最炽热的呐喊交织成的一曲嘹亮的信天游。那调子唱了千百年,呼唤着每一个充满热望的年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