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生活副刊

老屋

榆林日报 | 2026年01月31日

  近一年来,住在城里的老张总是念叨百十里外的老家,一年中已回去过好几回。这不,最近,年近八旬的老张又偷偷回了趟老家,不为别的,用老张自己的话说,就是想回去看看,看看老家,看看老屋。之所以说偷偷,是因为老张这次回老家,没告诉儿女,只有老伴知道。老伴怕老张路上有闪失,不让老张回去,可一辈子“独断专行”的老张哪肯听她的?

  其实回老家的理由并非如此简单。老张的老伴早已用狡黠的目光告诉了围坐在老张身边的儿女。

  直性子的女儿不问青红皂白,首先埋怨起了父亲:“爸,您回老家咋不告诉我们?您这么大年纪了,不可以一个人出远门了,要有个闪失,怎么办呀?”

  饱经风霜的老张却像没事人一样,平静地说:“没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了。”

  “又坐城际公交回去的?”女儿依然不依不 饶。

  “嗯,五块钱,半小时一趟,挺方便的。”父亲依然平静地说。

  “坐城际公交多不方便!这里出发时您得坐公交车到车站去乘车,回到老家那里也直接到不了家门口,还得步行四五里路。常给您说,想回去时告诉我们,我们开车送您回去么。”儿子也在附和。

  “没事,老子知道了。你们上班都忙,我闲着没事回去看看,不给你们添麻烦。”父亲云淡风轻地说。

  “那也不行。您现在年纪这么大,不能一个人出远门。您和我妈想到哪里,我们可以请假陪么。”儿子和女儿抢着说。

  “知道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和你妈尽量不麻烦你们,我们自己能解决的问题尽量自己解决。”一辈子刚强惯了的父亲,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

  “那您回去看到了什么?咱老家还好吧?”儿子和女儿都急切地问。其实他们也都想老家,时不时还梦见老家,尤其是他们曾住了三十多年的老屋,想起来都是那么亲切,那里承载了他们太多的悲欢离合。

  “好着了。”父亲嘴上说“好着了”,脸上却布满了愁云。急性子的母亲忙接着说,“老家原来帮忙照看老屋的那家人不住了,人家回他们老家住去了,你爸这次回去是锁咱老屋的门去了。”

  “哦,那再就没人住了?咱老屋那么好的条件,那么多窑,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多的地,可以随便住随便种呀。”女儿着急地问。

  “暂时还没有。现在农村种地的人少了,但凡有点力气的,都进城打工去了。咱村的土地也荒了不少,看着都让人觉得可惜,唉!”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

  “您也不要着急上火。种地又辛苦,收入又低,留不住人也是正常的。现在是日新月异的时代,怎样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就怎样来,无可厚非。加上现在农村的医疗、教育等资源确实不如城里,大批农民进城也是正常的。”儿子宽慰父亲。

  “我过几天还准备回趟老家。我这次回去虽然给老屋大门上了锁,可那把锁估计买下时间长了,有些生锈,不合神道的人用力一脚就可以踹开。下次回去买一把大点的新锁锁上,安全些。”父亲黯然神伤地说。

  “锁门锁君子了,不是锁小偷了,如果有人想偷,上个防盗锁也枉然。”女儿开导父亲,“当务之急是再找户人家,让给咱把老屋照看住。”

  老屋其实并不老,如果以人的年龄来计算的话,也就五十来岁,正是中年。可老屋毕竟经过风风雨雨五十年,早已显出了老态,跟七十八九的老张比起来,老屋比老张更像老人。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里,在千变万化的生活中,老屋早已力不从心。在老屋的五十年光阴里,老张和老伴度过了他们最美好的年华,付出了他们最艰辛的劳动。他们养大了三个儿女,又迎来了四个孙辈的降生,如今儿女都成家立业,孙辈也都学业有成,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当然,老张在老屋也遭遇了生离死别,先后送走了自己八十多岁寿终正寝的老母亲和四十多岁罹难车祸的大儿子。人生无常,生死路上没老小,这是老张想大儿子时常说的一句话。

  对老张的儿女们来说,老屋也是他们走向更广阔天地、过上更美好生活的出发点。父母是天,老屋是家,是地,有父母,有家,他们就永远是孩子。当父母说起老屋时,他们也并非旁观者。他们见证过老屋的贫寒与辉煌,感受过老屋的亲情与温暖,当然,他们也铭记着老屋带给他们的那些失去亲人的创伤。如今他们虽然和父母一起住在城市的高楼里,却也还像父母一样,时时刻刻为老屋的命运担忧着。

  “不行明年花点钱把老屋重新整修一下,不然只会越来越颓废。现在有的窑洞已经开始坍塌了,怕撑不了几年。”儿子用商量的口气说。

  “可是整修起又能怎样?大家都在城里工作和生活,谁也顾不上回去住,何况爸妈一年比一年老了,住城里看个病啥的也方便,咱们照顾起来也近些么。”女儿持不同意见。

  老张和老伴默默相互对视了一眼,没有吭声。在无情的岁月面前,老张和老屋一样,没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