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生活副刊

粥暖岁寒念娘亲

榆林日报 | 2026年01月31日

  三孔土窑,静静地安卧在山坳里,沐浴着冬日的阳光。垴畔上炊烟悠悠地飘,烟火里氤氲着柴火味。村里鸡鸣狗叫,风一过,院子里漫开的尽是枣米交融的暖香——那是腊八粥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陕北的年,是从一碗粥里缓缓升起的暖意里醒来的。记忆中的年味,总是缠绕着娘亲在窑洞中轻盈的身影——腊八那天,五谷的香从锅中飘出,漫过黄土高坡凛冽的风,暖透了一岁又一岁的晨昏。腊八这顿饭啊,是父母从泥土里一寸寸养出来的光景。正月里拣好糜谷种子,清明节后翻地,给地里送粪,然后把种籽种进去。待糜谷长到一寸高,便锄糜间谷,农谚有云:“糜锄两耳谷搜针。”母亲总有安排:今年吃枣焖饭,明年或许就是羊肉焖饭。她常说:“软米啊,还得是石碾子碾出来的糜子最地道,又糯又甜。”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说的不是米,是那些被她亲手抚弄过的岁月。

  吴堡位于黄河岸边,盛产红枣。一到秋天,坡上梁下,红嘟嘟的枣子挂满枝头,像落了一树的红玛瑙。母亲挑枣仔细:“得选好枣,皮薄,肉酥,甜得正。和软米一搭,煮久了泛出褐红色的光,一看就知道——成了。”

  腊八的天还未醒,鸡鸣初起,娘亲已披衣下炕。灶里柴火轻燃,风箱吧嗒、吧嗒地响,火舌柔柔地舐着锅底,暖意便如水般在窑中晕开。杂粮与泉水在锅中相遇,先是大火,转而文火慢熬。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融进晨雾与远山。粥香,便一缕一缕溢出——先是小米的香,再是红枣的甜,最后是五谷交融的醇,丝丝缕缕,飘进我还带着睡意的鼻尖。娘亲笑着,舀起半勺未稠的粥汤,吹温了递到我嘴边。那温热一路从舌尖暖到心底,成了最柔软的印记。

  熬粥是慢工夫,得守着两个时辰的文火。娘亲也不急,时而看火,时而纳鞋底。窑里静极了,只有柴火的哔剥声,木勺与锅沿的低语,偶尔还有她哼起的一两句陕北民歌小调,淡得像风走过山梁。

  晨光悄然爬上窗棂,落在她鬓边时,我忽然看见娘亲又多了几缕白发,眼角纹路也深了浅浅一痕。可她熬粥的样子,依旧是从前那个安稳的轮廓,守着岁月,也守着家。

  粥成时,天已亮透。娘亲将粥盛进粗瓷碗,先递给父亲,再一一分给我们,最后才端起自己那一碗。热腾腾的粥,黏糯绵密,红枣如胭脂点染,米豆似金玉交辉。我们坐在炕上,捧碗轻吹,一口下去,暖意从喉间流向四肢,连骨缝里的寒气都被驱走。娘亲总在一旁静静看着,把自己碗里的枣悄悄拨到我们碗中:“多吃些,红枣补血补气,长力气,好好读书。”那时只觉甜,如今才懂,那碗粥,熬的是人对天地的敬、对日子的望,更是一位母亲用一生温柔,为儿女砌起的暖城。长大后,我走南闯北,见过许多地方的腊八粥,却再也没有一碗能找回陕北黄土窑洞里那带着柴火气、那混合着黄土与远山烟霞晨雾里的香。

  如今,娘亲已静卧在黄土之下,老窑荒了,灶台冷了,窗棂上落下细细的尘土,墙角蜘蛛结网。可娘亲立在灶台前,含笑舀粥的模样,是我心中永恒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