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生活副刊

难忘香皂味

榆林日报 | 2026年01月24日

  昨夜我又梦到了姥姥。梦里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老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香皂,空气中飘着那股我永远忘不掉的味道——干净、朴实,像雨后泥土混着阳光的气息。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的月光苍白地铺在书桌上。

  这块香皂,是我童年嗅觉记忆的起点。

  姥姥是个极爱干净的老太太。住在乡下那间砖瓦房里,她总能将简朴的日子过得有仪式感。每天清晨,我在香皂的清香中醒来,那是种最普通的香皂,白白的,用牛皮纸包着,一分钱一块,她却用得格外珍惜。洗衣服、洗手、洗澡,甚至连抹布都要用香皂水浸泡。她的双手因常年劳作布满皱纹和老茧,却永远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很小的时候,我被送到乡下和姥姥同住。老屋只有两间房,我和姥姥睡在一张挂着蚊帐的木床上。每天夜里,她都把我搂在怀里,我贴着她的棉布衫,闻着那股淡淡的香皂味入睡。那味道成了我的安睡剂,无论雷声多大,只要闻着它,我便觉得安全。

  姥姥没有什么钱,可她总把最好的留给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做的土豆烧肉——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在铁锅里炒得滋滋响。每次盛饭,肉全堆在我的碗里。“姥姥不爱吃肉,”她总这样说,“你多吃些,长身体。”我信以为真,直到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厨房里微弱的灯光下,她在用我吃剩下的肉汤拌饭,就着半块咸菜,吃得很香。

  她还有个秘密。每个月初,她会步行去镇上赶集,回来时总会从布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几块糖果,或是一小包饼干,塞进我的口袋里。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刚好”买到我最爱吃的芝麻糖,而她自己,连一颗最便宜的水果糖都舍不得含。

  六岁那年,我要回城里读书了。临行前夜,姥姥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她拉着我的手,摸了又摸,月光从木格窗洒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回城后,我开始上学,有了新朋友。姥姥每隔几个月会坐汽车来看我,住上几天。她每次都带着那个褪色的蓝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红枣、新收的花生,还有她用香皂仔细洗过、在太阳下晒得蓬松的棉布床单——她说城里的床单没有太阳的味道。

  她来的时候,我仍和她睡一张床。夜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皂味,我仿佛又变回那个乡下的孩子。早晨醒来,她会用那把缺了几个齿的木梳,轻轻梳理我的头发,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临走时,她总会在我的书包里、枕头下,或是外套口袋里塞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五块的、十块的,有时还有几张一毛两毛的旧纸币。那些钱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和她的体温。

  我上高中那年,姥姥八十多岁了。她最后一次来我家里,走路需要拄着拐杖,但依然坚持自己洗衣服,依然带着那块香皂。那天晚上,她坐在我书桌旁,看着我写作业,忽然轻声说:“姥姥可能走不动了,以后不能常来了。”我没抬头,随口应道:“等放假我就回去看您。”她笑了,摸了摸我的头,没再说话。

  后来我却很少回去。高考、大学、恋爱、工作,生活像一列加速的火车,载着我驶向远方。

  得知姥姥去世的那天,我握着那半块早已没有了香味的香皂,哭了很久。从那以后,我时常梦到她。梦里,她还是那样干净整洁,身上飘着好闻的香皂味。有时是牵着我的手走在乡间小路,有时是坐在老屋门口择菜,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抚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后来,我的家里买了很多那样的香皂,每当生活让我疲惫不堪时,我就拿起它闻一闻,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有姥姥陪伴的夜晚。

  月光依旧每晚升起,照着城市也照着乡村。我渐渐明白,姥姥从未真正离开。她在我对干净生活的坚持里,在我叠衣服时仔细抚平每道褶皱的动作里。她把最朴素的真理教给了我:珍惜每个人,尤其是那些把最好的都留给你的人,哪怕他们只有一块最普通的香皂,也会用它为你洗出一个清香的童年。

  世界赠予我的,是一位身上总有香皂味的老太太和足够一生回味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