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深夜来的。
最初只是零星几片探路的雪花,斜斜地漂浮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之中,宛如迷途的小蝶,后来便肆无忌惮起来,成群结队地、铺天盖地地,在夜色里编织起一张白色的网。它们落在枯萎的草茎上,落在屋瓦的棱角上,落在没有树叶的枝桠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簌簌声,仿佛是天地之间最轻柔的耳语。
早起的人推开窗户,不由得“呀”了一声。
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熟悉的院子变成了一座座白玉做的宫殿,远处的山峦披上了素色的袍子,就连最不起眼的柴垛也变得圆滚滚的可爱起来。雪还在下着,慢慢悠悠的样子像是要把这白色的童话故事一直说下去。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裹成一个个圆滚滚的棉球冲进雪地里,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深的浅的,歪的斜的,像是一地的童谣。调皮的孩子会伸出舌头去接雪花,冰凉得一碰就缩着脖子咯咯笑,大人也出来了,拿着扫帚扫院前的雪,扫帚划过雪面,“唰唰”地响着,听着就安心。
我顺着村路慢慢向前走去。路旁的菜园里,白菜从雪被下探出半个青白脑袋,像是玩捉迷藏的孩子,石榴树的枝桠上落满雪,每一根都是毛茸茸的白珊瑚,最惹眼的就是那一丛竹子,积雪把竹梢压成一道弯弯的弧线,偶尔一阵风过,便簌簌抖落一阵雪雾,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雪把一切都慢了下来,平日里热闹的车马声、吆喝声都不见了,只剩下雪花落地的声音,连时间也变慢了,在雪白之中打起了盹。一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了一串小爪子印,就像绣在白色的绢布上一样,它有时会啄食草籽,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给这寂静增添了几分生气。
晌午的时候,雪慢慢停下来了,太阳从云朵后面露出来,一下子变得很亮堂,积雪开始闪着晶莹的光,每一粒雪花好像都是小钻石,照着七彩的颜色,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化水,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一个小坑。
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手中编织着竹筐,嘴里念叨着以前的雪,“甲子年那场雪可不小,能把门板埋一半……”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雪光中更深一些,对他们来说雪就是时间的书签,标记了一个个冬天。
我走到村外的田野,看见麦苗正钻在雪被里睡觉呢,它们梦见春天来了。瑞雪兆丰年,原来洁白不只是美观,还是大地的呼吸,也是生命的一次深呼吸。
黄昏的时候,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了炊烟,那烟在雪后的空气里慢慢往天上飘,最后融进淡紫色的暮霭里去,空气中浮着饭菜的味道,还有雪后特有的那种清新,有母亲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在雪地里传得老远。
月亮升起的时候,雪地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蓝光,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梦境。夜归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之中显得格外响亮,狗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连着一声,好像是冬天夜晚的更鼓。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银装素裹的世界。雪把一切棱角都抹平了,把所有的喧嚣都压下去了,它掩盖了尘世的芜杂,只剩下一个洁白,就在这个洁白当中,我突然明白,雪不是冬天的尽头,是春天最深的一次酝酿,那些在雪被下睡着的种子,那些在冰封里攒着劲儿的东西,都在等着要冲出来。
回到房间,暖气正旺。窗上的冰花在灯光下变成了一片森林,我呵开一小块玻璃,看见外面又下起了雪,这次是细雪,飘来飘去,好像冬天写不尽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