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再读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当我读到《通驴性的人》的时候,就无法再往下翻页,坐在书桌前发起呆来。作者在文章中写到:“我一生都在做一件无声的事,无声地写作,无声地发表。我从不读出我的语言,读者也不会,那是一种更加无声的哑语。我的写作生涯因此变得异常寂静和不真实,仿佛一段黑白梦境。我渴望我的声音中有朝一日爆炸出驴鸣,哪怕以沉默十年为代价换得一两句高亢鸣叫我也乐意。”刘亮程的话恰好写出了我的创作困境,于我心有戚戚焉。
我的第一部散文集《走出东拉河》问世后,有些读者被我苦行僧般的经历所打动,流着泪给我打电话,谈心得。有人写评论文章发表在家乡的报刊上。还有要购买阅读的,还有和我要授权想把它引进到喜马拉雅App去广播。热闹维持了几个月后,一切又归于沉寂,生活又恢复到平静。创作一部作品是不容易的,说没有引起洛阳纸贵那样的轰动不失落并不是内心话,可也没有说有多难过。我知道,我的写作并不是为了赚眼泪,也不是为了再版卖版税。我写作是在向死而生,我已经过了天命之年,我得规划人生的后半场,得留一些东西证明我曾来过这个世界,证明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这就是我创作的终极追求。
鲍鹏山讲孔子在乱世的坚持时极推崇孔子的一意孤行。他说“一意”就是一心一意,认定的就不再反复、改变;“孤行”就是哪怕他的主张谁都不信,他也要推行、游说、坚持。孔子是圣人,所以能一意孤行,一个凡人要在现实世界里一意孤行是多么不易!电视剧《康熙王朝》里李光地曾给苏麻喇姑倾诉内心的苦闷,为了照顾各个党派的利益,他都被扭成了麻花,何来率性而为?何来自由行走?一个人行走于世,走着走着就走斜歪了,不是别人期待的眼光牵引了他,更不是名利的诱惑,而是自己内心的犹豫、算计、浅薄、不坚持。一个创作者如何获得成功,仔细阅读路遥的《早晨从中午开始》就可以了。路遥把自己的创作心得、成功经验倾囊相授,但是这样的成功需要以损害健康乃至牺牲生命为代价的时候人们又退缩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获取成功的胆略和气魄!
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默默地做一件事不求回报,是需要大格局、大心愿、大智慧的。文学是愚人的事业。所谓的“愚”,不是笨拙、不知晓、少智慧,是指一根筋、一条道走到黑,是不顾世俗名利诱惑的那种坚持,是九死无悔,是屈原、曹雪芹,是柳青、路遥。智者不博,博者不智。能替大汉凿通西域大道的是张骞,永远不会是李陵;能给大唐取回真经的是玄奘,永远不会是杨国忠、李林甫。
一位哲人讲过一句话,他说大狗有大狗的声音,小狗有小狗的声音,不能因为大狗的声音大,就不让小狗说话。这让我很受鼓舞,平添了许多做人的底气、勇气,甚至豪气。我出身农门,资质平平,考一个专科都得复读三年,考一个研究生都得八年。后来我做了大学图书馆的副馆长,馆长当着我的面讲,我们的大学之所以办不到985那样的层次,就是像我这样起点太低的人在滥竽充数。我嘴上不服气,内心却是认可的。看清楚自己的人生处境、人生坐标其实是很大的悲哀、很大的悲凉、很大的悲伤。那个不穿衣服的皇帝在没有被小孩戳穿谎言之前,他还是自信的,一旦被小孩说破了,就真的一丝不挂了。正因为起点低,我才更要努力,才要八年如一日地考研。你要不接受命运的安排,那就得有抵御伤害的能力,如果你被大狗的声音裹挟,连话都不敢说、大气都不敢出,那可能真的连做小狗的资格也会被剥夺。
陶潜诗云:“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非常幸运的是能生而为人,并且能知道自己的人生使命。既然走上了创作的路,我会认真地做一只小狗,一只会讲有意义故事的小狗,因为故事是灵魂的容器。至于别人能否听得到、听得清,那得看我能讲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