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文化

老屋

榆林日报 | 2025年11月27日

  在离开老家第二十四个年头后,父母执着而倔强地要回乡收拾老家的地方,要把他们年轻时用心用力砌成的三孔窑洞修缮一番。

  父母刚结婚的时候,住的是祖父打的一孔土窑洞,那是我们最初的家。那时条件十分简陋,除了土炕、灶台、煤油灯,最现代的物件就是那辆他们结婚时的红旗牌自行车。每当下大雨,窑面上的泥水像发山水(洪水),从纸糊的窗户前流淌,母亲总会紧紧把我们抱在怀里。那时高中毕业的父母分别是上下川里邻乡(村)的民办教师,母亲教数学,父亲教语文和政史课程。我们家的灶火冒烟,年幼的姐姐和我哭闹不止,煤油灯昏暗的灯光根本不能照亮被浓烟充溢的窑洞……父母要干活的时候,稍大一点会走路了的姐姐还可以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自由玩耍,稍小一些的我不会走路,要不就被绳子拴在土炕上,要不就被放在一个大一点的笸箩里。

  我和姐姐再长大一点时,弟弟妹妹相继出生。那一孔又黑又小的土窑洞已经盛不下我们这个六口之家了。父母有了砌砖窑的念头。砌窑可是一个大事件,父母就像两个坚强且勇敢的“战士”,携手与贫困、艰辛以及各种挑战抗争。

  砖窑的地址选到了土窑洞的坡洼上。从制作砖坯、烧砖到打地基,父母付出的汗水和辛劳自是不言而喻。做好这些基础的准备工作,才请了乡邻、工匠开始砌窑洞。父母当时只修了两孔半砖窑洞,后来祖父接着那半孔窑洞又修了两孔半,这才有了现在的一线五孔窑洞。我们刚住进新砌的砖窑时,用现在的话说只是毛坯,没有粉刷,也还没有通电。但是相比之前的土窑洞真的是好太多了,有前窑和后窑,中间用门洞连起来,门窗也明明亮亮的。家里慢慢添置了缝纫机、穿衣镜等,墙壁上贴着各种印有日历的画报。记忆最深的是那块又黑又大的石锅台,也正是因为有它,母亲擀杂面更是得心应手,每年腊月二十三、除夕下午那又薄又细又好吃的豌豆杂面都有它的功劳。

  到了我们七八岁的时候,村里终于通了电。后来,父亲考上了“武干”,吃上了公家饭,到县里的武装部上了班。母亲因为要照顾我们几个,分身乏术就放弃了她的民办教师生涯,做起了家庭妇女。

  我上三四年级的时候,父母不仅攒钱把窑洞粉刷得铮明瓦亮,铺了水磨石地板,贴了瓷砖的墙壁,我和姐姐“闺房”的小炕扯上了蚊帐和拉帘,墙上还挂上了好大一面黄果树瀑布画面的玻璃框风景画。靠近窗户的墙角安装了转角沙发和茶几,旁边还有我们写作业的大圆桌和台灯,大立柜、高低柜,还有一个放书籍的平柜。平柜上摆放着一台录音机,父母闲暇的时候,会打开录音机,放着音乐跳跳交谊舞。

  垴畔上我和姐姐种下的杏树都长到和土窑洞一样高了。那一排酸枣树一年四季景色各异,春天发芽、开花;夏天果实和叶子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果实,哪个是叶子;秋天最是好,红色的酸枣在阳光下散发着透亮的光,黄色的叶子随着风摇摆、飞落;冬天一场雪过后,酸枣树化身成了一棵棵晶莹剔透的“玉树”,展现出一种别样的美丽和宁静。院子里的杨树、槐树就是一个个“天然凉亭”,我们在树下的石床上写作业、玩“吃石子”。夏天的夜晚,也可以躺在石床上,听着虫鸣蛙叫,感受着微风拂面,那是一种再也无法寻觅的宁静与惬意。

  每年过年的时候,父亲总会给门窗贴上对联,挂上高高的红灯笼,再用炭垒一个大大的火塔塔,在灯红通明中,我们放鞭炮、点烟花,在院子里留下了数不清的欢声笑语。

  我们再大一些,父母结束了那种骑自行车带我们去赶集的日子。家里买了一台富士达牌摩托车,骑摩托车、穿军装的父亲看起来特别威武神气。父亲每次回家都会带给我们好多零食,我总是特别期待父亲回家,会在回家的路上寻找父亲摩托车的轮胎印。

  随着我们逐渐长大,都要外出求学。在我上高二的时候,举家搬离了那个生活了近二十年的老屋。之后的二十多年中,父母因为供养我们读书、筹谋工作、操心我们结婚生子等,又经历了一轮经济拮据、居无定所、身心操劳的日子。直到现在,我们姊妹生活相对稳定,他们才能相对轻松一些。父母在县城里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是条件便利,然而他们重新收拾老家地方的决心愈发强烈。

  今年年初,父母在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就回老家开始了收拾老地方这个大工程。二十多年不曾居住,垴畔漏水、院子里杂草丛生,推开门,脚刚踩进去就留下一个深深的鞋印,稍一动就扬起一阵灰,呛得人直咳嗽……历时两个多月,工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终于完成了外围的主体工程。接水通电、垴畔做了防水处理、院子里又修了三间房子,换门窗、粉刷、砌院墙……七十多天,父亲早起晚睡,每天坚守在施工现场,眼看着老屋在一点一滴、一砖一瓦建设中的面貌焕然一新,他眼角眉梢的舒展里尽是妥妥的幸福和满足。

  我终于明白,父母收拾老屋、修缮窑洞的那点心思,从来不仅是糊几袋水泥、换几面窗户那么简单。那是把散落在岁月里的念想,一点点往窑洞里归拢,是让根须在老家的土地里再扎深几分的执拗。这窑洞是父辈们的根,窑顶的每一块青砖都记着日月,墙上的每一铲子水泥都藏着故事。

  这哪是修缮窑洞啊,是把日子里的细碎温情,都妥帖地安放在老屋里;是让走得再远的脚步,回头时总有一盏灯,在窑洞里亮着;是告诉我们,这里是成长的地方。我们的根,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