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儿时记事起,父亲除了种庄稼、贩卖牛羊,还是一个唢呐手,我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吃上了这碗“张口饭”的。唢呐班子在我们老家那个地方叫“吹手”,父亲的唢呐班子就是一个最小的乐队,总共五个人,两个吹唢呐的,一个敲鼓的,一个敲铜锣的,还有一个拍铜镲的,唢呐是主角,其他是伴奏。班子成员大都是村里人,平日里种地,有事了便凑成一队,赚几个活钱补贴家用,当然了,还能出去改善一下伙食。我记得每次办完事回来,他们每人还会拿回来一兜白面馒头。
红白喜事上,吹手就是灵魂。有吹手的地方就是人最多的地方,人们喜欢围着看他们演奏,这个时候他们也是演奏得格外卖力,像是要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华和能力。白事上,父亲的唢呐声是往下沉的,呜呜咽咽,他腮帮子鼓得老高,脖颈上青筋暴起。女人们便在这声响里放声大哭,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流。我常疑心,那些眼泪多半是被唢呐声逼出来的,而非全然为了逝世的人,但是旁人听着这样忧伤的曲子却会情不自禁眼睛湿润。红事却又不同。同样的铜管儿,竟能蹦出欢快的调子来。唢呐一响,新人的脸上就泛起红晕,看热闹的娃娃们围着唢呐班子转圈圈。父亲这时会即兴加些花腔,把调子吹得百转千回。主人家高兴了,便多塞两包烟,或是多给点赏钱。
唢呐班子很辛苦,尤其是唢呐手,一首曲子没吹完是不能歇的。红白喜事吃席的时候、举行祭酒或典礼仪式的时候,演奏基本是不停的,唢呐班子成员们围坐在角落一首接着一首吹,冬天中间会堆一个小火塔,等大家都吃完了、仪式举行完了才能休息一下吃个饭,往往都会比较晚。遇到比较大的村子的白事那就更辛苦了,唢呐班子需要边走边吹跟着去每家每户“串门子”。父亲的唢呐见证了黄土地上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竟也渐渐镀上了一层暗红的光泽,像是被血浸泡过似的。进城以后父亲再没有吹过唢呐,陪伴多年的唢呐也已经送人了,可能也是觉得太辛苦了吧。
陕北唢呐作为黄土高原上红白喜事的重要伴奏,其曲目丰富多样,既有传统古曲,也有地方特色调子,比如,《祭灵》肃穆低沉,多在灵前祭奠时吹奏,曲调中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苍凉;《得胜回营》气势昂扬,多在新郎接亲归来时吹奏,寓意凯旋。这也是我能记得的两首最有代表性的曲子。如今红白喜事都时兴请电子乐队了,能完整吹奏这些老曲目的艺人越来越少,那些藏在铜唢呐里的黄土悲欢,正随着老吹手们的离去而渐渐飘散,唢呐演奏技艺的传承与发展,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