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与一本书，有时候犹如一种宿命，会在漫漫时光里不早不晚地产生交集，注定在生命里激荡起长久、深远的回响。站在“知天命之年”的门槛上，回顾我四十余载的阅读经历，如果说有些书至今还深深刻印在我心底的话，路遥先生所著的《平凡的世界》无疑是排在第一位的。

　　一

　　那是一九九二年十月的一天中午，我刚刚结束了长达五年的少年征途，离开小镇踏进繁华而陌生的县城。在家乡的那个小镇上，三年应届，两年复读，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几乎耗尽了一个农村孩子所有的热情和勇气。那是我原本应该鲜花盛开的青春期，可在书本上日复一日的机械跋涉，父母沉默如古井的凝重眼神，我敏感而卑微的内心冲突，在日积月累中无情摧毁了那些才破土而出的美丽萌芽，使得我心灵的原野上一片荒芜。

　　初入高唐一中，短暂的欣喜之后，是学习和生活上的巨大压力。英语如听天书，理化一窍不通，一日三餐买最便宜的饭菜，晚上饿得恨不能把牙膏吞进肚子里，在衣着光鲜的同学面前，一个农村青年可怜的自尊被自己辗入泥土。在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贫瘠里，我的心里尽是荒芜。

　　好在学校办公楼下有一排木质报架，隔着清亮的玻璃，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给我展示了外面的世界，也暂时隔离了我的窘迫。每天早晚两次，在学校食堂吃完饭之后，手提搪瓷饭缸，我就来到这里，如饥似渴地啃食着那些精神的粮食——这是我弥足珍贵的愉悦时间。《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大众日报》……我的目光翻阅字里行间，沉浸在一个国家快速发展的时代阵痛与蜕变里。那时候，我的心灵忽然变得丰盈饱满，暂时忘记了我的瘦弱和贫穷。

　　《路遥去世了！》《年仅42岁！》大黑的标题，黑白色的图片，我的眼前顿时阴云密布，一道闪电利剑般刺穿了一个青年的心。那一刻，我恍然如梦，心里闪过《人生》以及高加林和刘巧珍。然后，我就在一个寒假里深陷《平凡的世界》。

　　二

　　说实话，电影《人生》一开始并没有给我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主要是因为那时候我的年龄还小，对生活的体验、人生的理解还没有开始，这种农村题材的片子远没有《少林寺》《上甘岭》等武打片、战争片看得刺激过瘾。我甚至不知道这部电影的编剧就是小说《人生》的作者，他的名字叫“路遥”。我只记得电影中高加林的高大俊朗、刘巧珍的漂亮多情，以及他们初始相爱、最终却劳燕分飞的爱情悲剧。后来，我在本家哥哥那里借阅到了小说《人生》，才有幸在文字里细细品味生活的酸甜苦辣。

　　那时候，我大约十二岁，即将步入青春期。一个少年的自我意识刚刚苏醒，他第一次越过生活的门槛，走进高加林、刘巧珍、黄亚萍、德顺爷爷、高明楼等角色构筑的故事里，开始懵懂领略到未曾经历却深刻的生活况味。在黄色玉米饼子配白粥咸菜的饭桌上，在熊熊燃烧的炉灶前，在冬夜寒冷的被窝里，那本被无数孩子翻阅之后书角翻卷的《人生》，陪伴一个少年迈进初次的青春。我第一次知道方块字的神奇与魔力，在它们构筑起的文字大厦里，有生活的悲欢离合，有人生的诸多况味，沉浸其中，足以为悲苦的人们遮风挡雨。

　　多年之后，我才懂得在那个犹如冻土初融的年代里，每一个降生在农村的男孩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有着高加林的影子。他们向往远方繁华的城市，不甘心一辈子重复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轨迹，时刻准备逃离那个生长于斯却暂时还困顿窘迫的农村。他们渴望破茧重生，有着改天换地的干劲、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然而在纷繁复杂的社会中，他们不得不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和碰壁。

　　三

　　如果说《人生》只是路遥先生执笔试水的一幕生活短剧，那么《平凡的世界》就是他苦心孤诣、披肝沥胆而创作的恢弘剧幕。

　　第一次读《平凡的世界》，是在高一那一年的寒假。薄薄的淡黄色纸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字里行间偶有错别字，倒也不影响阅读。那是三卷合订本，厚厚的像《汉语大词典》一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虽然很可能属于盗版书籍，但在我看来依然贵若珍宝。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屋外寒风凛冽。春节将至，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孩子们尖叫嘶喊着在大街上跑来跑去。而我蜷缩在小屋里，就像一只畏寒的蜗牛，一点一点地爬行在《平凡的世界》里，对身外的一切置若罔闻。

　　孙少平毕业回乡当教师了……

　　孙少安痛苦地拒绝润叶，到山西寻婆姨去了……

　　田福堂组织人偷挖河坝抢水，出人命了……

　　少安进城拉砖，用赚的钱建窑烧砖，成了公社的“冒尖户”……

　　少平外出“闯荡世界”，下矿挖煤，与田晓霞相爱了……

　　向前酒后开车致残，却终于和润叶开始幸福生活了……

　　润生与命运坎坷的郝红梅邂逅了……

　　可爱的晓霞为抢救落水儿童光荣牺牲了，少平痛失所爱……

　　少安的砖窑几度沉浮，终于成功了。妻子秀莲却口吐鲜血，确诊肺癌……

　　在《早晨从中午开始》一文中，路遥回顾了创作《平凡的世界》的艰难历程。三年的生活体验和素材收集，再一个三年漫长的写作历程，不亚于一次稿纸上的泣血长征，更是一场精神与身体以及文学追求上的自我挑战和历险。从冥思苦想、灵光乍现，在洁白厚实的稿纸上插笔写出第一个字，然后经年累月、字斟句酌，一字一字如蚁排衙地堆砌成一座宏伟雄奇的文学大厦，其中的忧思愁苦、愉悦甘甜，除非亲身经历，谁也无法真切地明了。洋洋洒洒的104万字，每一个字的绽放都浸染着作者披肝沥胆的心血，最终他的每一滴血液都化成了《平凡的世界》的厚重底色。

　　于我而言，阅读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灵魂的救赎。在那个多雪的冬天，我弄丢了17岁的自己，我的心沿着作者如椽巨笔开辟的一条道路，进入双水村，来到石圪节公社，去往原西、铜城，开荒种地，下矿挖煤，烧窑制砖，与来来去去的人如影相随，和林林总总的事纠缠沉浸，悲喜不由己，起伏似飘蓬。许多个晨昏交替的黎明，我恍然感觉自己就是孙少平、孙少安，是润生是向前，是黄土地上无数普通劳动者中的一个，懂得了生活中的坎坷与苦难，都是淬炼真金的炭火……

　　冰消雪化的时候，我合上了《平凡的世界》的最后一页，感觉天地于我脱胎换骨，这一次的漫长阅读犹如一场闭关修行。那时候，我走过村前的南柳湾，看见风中轻拂的柳丝已经悄然冒出了点点鹅黄的惊艳。在我的面前，是曾经荒芜了一整个冬天的田野，五爷爷吆喝着老黄牛把犁铧深深地嵌入泥土，“啪”的一声脆响，就倏然犁出了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