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走了。
畔上那只破瓮底改制的简易凳子,依旧歪斜着瘫在原地,仿佛凝固了半句未说完的絮语,在风里摇晃着不肯消散。凳面磨出的包浆泛着温润的光,像他生前总说不完的家长里短,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砺与温热。
2022年,凛冽的寒冬裹挟着病毒汹涌而至,率先夺走了四姑夫的生命。这位从乡镇供销社退休的老人,生前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腰间常年别着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总爱把“过日子要细水长流”挂在嘴边。他一生未曾经历太多苦难,体质也算硬朗,谁能料到最终竟没能抵挡住病毒的肆虐。灵柩在家停放的那一个月里,四姑姑常常对着墙上的遗像发呆,指尖反复摩挲着相框边缘,喃喃自语:“你这辈子没遭过啥罪,身子骨也还成,咋就扛不住这场病呢……”她额角的白发在窗棂漏下光的斑驳里明明灭灭,像落在时光里的雪。
四姑姑走在2023年蝉声喧嚣的七月。这个心直口快的老人,和五姑姑一样,总爱把“俊娃”挂在嘴边——哪怕我曾一度因身体缺陷自卑到不敢抬头,她也会在逢集遇会时拉着我的手,逢人就说:“看我侄儿,长得俊,学习好!”很多时候我窘得无法回答,只能微笑应对,因为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但内心仍然感受到别样的温暖。那些不加掩饰的夸赞,像穿透云层的阳光,在我成长的藩篱上凿出温暖的缺口。从此,这世上少了个会不管不顾夸我“俊”的长亲,却多了份藏在微信里的绵长思念。
大舅是2021年做的肿瘤切除手术,当时没能当面探望,只好托在榆林出差的哥哥捎去礼金聊表心意。后来,他和大妗子常年在子女家居住,我守着黄河畔的小城,一年难得出趟远门。2023年,中秋国庆双节,得知大舅要回老家,我们推掉行程驱车前往。
那日
畔的风很轻,大舅坐在凳子上看着我们从坡下走上去,而后进屋和我并排坐着,他说起子女小时候在窑洞里蹦跳,说起当年修窑洞时的艰辛,浑浊的眼里忽然泛起光。“通往祖坟的公路修好了。”他指着远处的山梁,“可惜我走不动了,等你姑舅回来,开车带我去看看。”我忙按着他的手说:“您好好养病,等身体好点了我带您去。”他笑着点头,却又说道:“三个子女出息了两个半,在村里活得也还不错,即使现在离世也无遗憾。”我劝他不要那么想,正是该好好享受生活的时候了,不要胡思乱想,大舅听后“嗯”了一声,点了下头。临走时,他执意要坐在
畔上看着我们离开,我怕他坐不稳,特意把那只烂瓮底做的简易凳子往里挪了挪。没想到这一挪,竟成最后一次触碰他身边的温度。
两天后,来自表妹的电话让我握手机的手止不住发抖。赶到大舅家时,炕头的搪瓷缸里,隔夜的茶渍还凝着圈淡淡的痕,像大舅没喝完的半杯浓茶。而他躺在炕上像睡着了一般,表妹拉着他的手放声大哭。亲朋邻居们在院子里忙着为匆忙而行的大舅准备棺木等物品,用实际行动送别这位慈善的老人。淅沥的雨丝和着泪水,心底感觉冷得发颤。下葬那天,我不顾自己肋骨骨折还未痊愈的隐痛,在上坡时尽力扶着装有大舅的灵柩,只觉得每一步都踩着清晰的回忆:他蹲在菜园里摘豆角的身影,他在梨树下面喊我去吃梨的声音……所有这些全部化成送大舅去往天堂的钥匙。
2024年元旦凌晨,老父亲刚迈入92岁的门槛,悄然踏上了去往天国的归途。这个一生要强的老人,从察觉病状到离世不足一月,没有让子女们过多伺候。母亲走后,他老人家独居了三年。每年入冬,二姐家的三轮车总会准时停在窑洞前,载着父亲去她家过冬,让他不用经受冷饿之苦,也让我们兄弟能安心工作。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多天,他只能靠流食维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总对我们兄弟二人说:“我没事,有你二姐了,别耽误你们上班。”那天凌晨,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指尖凉得像深秋的霜,却努力扯出个笑:“咋快了,娃们都好,我就放心了。”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如今,父母亲的坟头长满了蒲公英,风一吹,就像他们当年坐在门槛上,看我们姐弟成长时,眼里飘着的温柔笑意。
望着几位亲人的新坟,我不禁回忆起与他们共度的点点滴滴。他们虽然离去了,却为我留下最珍贵的礼物——那些被爱浸润的时光,仿佛早已刻进生命的纹路。生命既脆弱又坚韧,脆弱得像晨露沾湿的花瓣,说落就落;坚韧得像黄河的泥沙,层层叠叠,把人间的烟火气酿成岁月的酒。每当风掠过坟地边的枣树,沙沙作响,仿佛是亲人们在耳畔低语。
一两年的时间里,4位长亲先后离开了我。我恍然醒悟,这世间最为宝贵的,并非远方那遥不可及的山高水长,而是身边亲人朋友眼底流露出的温暖光芒,是彼此掌心相握时传递的温情,是那些能够把握住的相聚时光与充满关怀的安慰之语“别担心”。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珍视每一次清晨的问候,紧紧拥抱每一个还在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