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永君老师离开已有一年多的时间了,但我总感觉他还在的,他出版的文集就在我的书桌上,他对文学的痴迷与热爱常在我的脑海萦绕,我想,如果我能像他一样勤于写作,那么,我就不会再觉得虚度了年华,他是我写作路上的标杆与榜样。
耿永君与我祖上是一家人,我们住在相邻的村子。他总说,我是他的自家妹子,每每见面,都会很亲切真诚地与我交流。他待我一直以同辈平等的姿态,也许是因为我是他看好的文学创作人才。可事实上,在我眼里,他是远远走在前的老师,这毫不夸张。在我还在村里读小学时,他已在我们镇上的中学当了校长。在我的文学梦尚未萌芽之时,他已花开灿烂,在各大报刊发表文章,甚至以校园为阵地,创办了校园内刊《山花》,芳名远播。
我大学毕业后,在乡镇中学教书。那时,乡镇中学的学生已开始大量流失。耿永君当时是县上教研室的领导,他来我们学校视察工作,教师出身的他,语言表达能力很强,在座谈会上,他非常动情地讲了乡镇学校应该通过提高教学质量和做通家长的思想工作等办法,留住学生。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更多地理解了他当时的讲话,他是从乡镇中学成长起来的人才,他对那里的感情更深。
回望耿永君的一生,是被教育与文学所充盈浸染的一生。他的本职工作是教育,但文学一直如影随形,他紧紧抓住教育的阵地,给学生浇灌文学的养分,也将自己的文学理想托付给了教育,他的第一本文集书名就是《守望校园》。
耿永君去世后,他的妻子悲痛万分,决定按照他们一贯朴素的作风,丧事简办。没有料想到,灵棚刚刚搭起,就有耿永君生前的无数学生接踵而至,前来吊唁,白色的挽联与花篮挨挨挤挤,连成一片天悲地哀的海洋,时隔多年,当初教过的学生在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后,如同潮水般涌来送他最后一程,此情此景,让人动容,让人泪目。
退休后的耿永君,把全部的时间都给了挚爱的文学,他的生活,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写作。不幸的是,他被疾病缠绕,身体素质每况愈下,从最初坐在电脑前写,到一边吸氧一边写,再到由于两腿肿胀转移到床上写,直至最后在手机上写,他丝毫不肯放弃一丁点儿的创作时间。就是这个时期,也是他文学创作的鼎盛期。他累计写出了近百篇抒发热爱乡土乡情的散文,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第二本散文集《家在陕北》顺利面世。
他去世的前十天,我见了他最后一面,当时他已经瘦弱不堪,生命垂危,说话含糊不清。我记得那天应该是晴天吧,因为我看见耿老师的脸庞上是充溢着阳光的,他的身体状况不好,但是他的精神状态很好,他看见我很开心,他同样又一次对我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这让我觉得我更应该奋发前行,不能愧对他的高看一眼。他说他退休后很失败,身体状况允许的话,他还想写一本书。我知道,他说的失败,是身体的失败。他告诉我,要志存高远,要有大格局,不要在小事上计较。他说话断断续续,但那股不服输、睿智、大气度、大胸怀的精气神却在只言片语中又一次震撼到我的心灵。
我当时心里很难过,想着人的一生总是很短暂,想着我们得掩住悲伤奋力向前跑,不能被任何情绪击垮,我们热爱文学,就要写出好的文章,但我和他很久没有见面了,我尽量面带微笑,我在心里祈愿他的身体能有好转,能活一天就是成功一天,也有可能,他能像之前命悬一线之时,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挺过来、活下去。
耿永君的写作,是胸中有丘壑,下笔如神助。他的出生地安上村,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陕北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小山村之一,在他的眼里,这个村子可是他生命的山河血脉,是任何地方都不能比拟的,他用细腻的笔触娓娓道来一个民风浓郁、生态和谐,甚至具有传奇色彩的大世界。他把《我的安上村》作为他第二本散文集的头篇文章,足见安上村在他心中的分量之重。也有人看了他的这篇文章之后,特意去参观了安上村,按照他的文章脉络,回望这个村子曾经的波澜岁月。正像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一样,他自己本身是一个有大格局的人,所以他能写出《雪落陕北》《高原往事》《无定河流过绥德城》这些大写的文章,这些能够引发诸多读者产生共鸣,并给人以精神力量的文章。
耿永君最终安睡在了他的出生地,山脉连绵起伏、沟壑纵横交错的陕北大地,送别他的时候是在早上,山路弯弯绕绕,当时正是秋天,山里的色彩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可他却再也不能亲自看看了。
文学是一种真诚,是一种慢,是一种脱离世俗,可以深入抚慰灵魂的神奇良药,文学的力量能穿透岁月,历久弥新。耿永君的文章,可以从任何一段读起,任何一段都饱蘸着他对土地、对生活的热爱,他也同时用朴实的文字真诚地记录了他所见闻的陕北大地的色彩斑斓,我认为,他的文字也有一定的文史价值。我将他的两本文集,看得格外珍贵,时常捧起阅读,他是多么热爱文学、热爱生活的一个人啊,他单纯又笃定勇敢,他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了文学,他临终尚未实现的抱负,也是还想再写一本书。文章写到这里,我想明白了为何我在亲眼目睹他离去之后,仍然认为他还一直在,因为他的文章一直在,他的文学精神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