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信天游副刊

寒露(小小说)

榆林日报 | 2024年10月17日

  牧聪坐在老槐树下打盹。一阵凉风吹来,滑过槐树叶,“沙沙”响。牧聪张大鼻孔,猛吸三下,停一停,等风在鼻腔里待足了时间,他才张开嘴巴,缓缓呼气。也许是从风中捕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牧聪立马改变半坐半躺的姿势,一阵小碎步,挪到离老槐树不远的大路边。

  秋分过后,满山满坡的庄稼都熟了,槐树沟人就忙起来了。三丑从乌驼镇回来,去东山梁收割谷子,走得急,就没和牧聪打招呼。

  “三丑,人家谷子都堆在打谷场了,你才回来?”牧聪不紧不慢地说。三丑一愣,站住了。他转过身,准备笑,又收住了,笑也没用,牧聪看不见。“你晓得是我回来了?”“你那一身猪油味,老远我就闻到了。”三丑一惊,这老头儿,鼻子还挺灵的。三丑的确是做猪肉买卖的,撂不下生意,就回来迟了。他晃了晃手中的黑瓷瓶,“那你说,我手里拿的是啥东西?”牧聪似乎想都没想,就说:“陈家老酒,还没开瓶。”三丑张大嘴巴,瞅着牧聪灰蒙蒙的眼睛,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他还没缓过神来,又听牧聪嘟囔,“你那小柴狗猪肉吃腻了,就给喂鸡肉。好端端的狗,搞得鸡不鸡狗不狗的。”牧聪说狗,小柴狗就竖起了耳朵,歪着脑袋看牧聪。“牧叔,你能看见?”牧聪笑了,“傻小子,叔的眼瞎四十年了。”三丑递给牧聪一支烟,手突然有点抖,莫名其妙的。牧聪没接烟,摆摆手,“你小子混好了,抽上这么好的烟了。”

  直到此刻,三丑才发现,牧聪的鼻子一直在动,猛吸三下,停一停,张开嘴巴,缓缓呼气。三丑想,敢情这老头儿练出特异神功,把鼻子当眼睛使了。牧聪扶着盲杖站起来,“三丑,你给山上的村邻们带个话,就说一会儿有雨,还不小。小心看护打谷场上的谷垛子,谷子淋雨就遭殃了。”时节已是寒露,秋凉露冷,哪来的雨?这老头儿真能瞎说。三丑不再搭话,把香烟塞进嘴里,旺旺地燃起来,深吸一口,带着小柴狗走了。

  牧聪也不是娘生下来就看不见东西。槐树沟搞民兵连那些年,实弹打靶,只要牧聪在,就没人敢说他是第一。牧聪眼睛好使,是槐树沟人公认的。

  记不清是哪一年秋天,山上的庄稼满满当当。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一个生产小队八户人家,五户主劳力都得了黄疸肝炎,软得站不起来。寒露时节,天冷得厉害。眼看洋芋就要冻在地里头了。槐树沟的土地孬,两道山梁夹一条沟,或两条深沟夹一道梁。沟里阳光少,土虚,洋芋长势好,高产,就是搬运起来费力。牧聪干活不惜力。别人扛一麻袋洋芋爬坡,觉得吃力,他一次扛两麻袋洋芋。别人往坡上扛一次,就得歇一会儿,喘口气。牧聪就像上足发条的钟表,上上下下不知疲倦地奔走。赶在天冻之前,洋芋收回来了,可牧聪的眼睛布满血丝,红红的。村邻说:“牧聪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都是累的,歇几天吧。”牧聪憨憨地笑着,“歇啥,没那么娇气。”过了几天,牧聪的眼前就像挂着一层纱,啥都看不清。去医院,医生说,错过了最佳治疗期。再后来,啥都看不见了,两眼一抹黑。

  三丑上山割谷子,累,就喝几口陈家老酒解乏。这酒度数高,喝了上头。三丑口渴难忍,只能回家。远远的,三丑就看见牧聪蹲在老槐树下。三丑拐了一个弯,想抄近路回家,听见牧聪说:“三丑,你走错路了。”躲都躲不开,那就直走吧,三丑一脸苦笑。“云彩都压在脑袋上了,马上就是雨,还不好好干活儿?”听牧聪这么一说,三丑才发现天真的阴了,秋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过来,冷飕飕的。“牧叔,我回家喝口水就上山。”三丑说得慢,走得也慢。“别喝水了,你家去年翻修老宅,应该有塑料布,赶紧去打谷场吧。”三丑嘴上答应着,“好,好。”心想,“真当自己东海龙王了。”

  雨说来就来了,裹在阴冷的秋风里,斜斜地落。三丑慌了神,撒腿就跑。牧聪张大鼻孔,猛吸三下,停一停,张嘴呼气,“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说着,撑起盲杖,慢腾腾地往家里走。

  三丑和村邻们在打谷场忙活了好一阵子,谷子总算没有淋雨。回家的路上,他心里老是盘算着牧聪。这老头儿,真神,神鼻啊。想着,走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走进牧聪的院子里。虽说秋雨绵绵,可宽敞的院落干净利落,扫帚在扫帚的位置,铁锨在铁锨的地方。

  “瞅啥呢,还没淋够雨?”牧聪在屋里说。

  “牧叔,神鼻啊。”

  “瞎子也得活着。”

  “我想拜您为师。”

  “你这傻小子,睁眼尽说瞎话。”

  三丑还想说,牧聪摆摆手,“做好猪肉买卖,种好糜子谷子,比惦记我这老鼻子管用多了。”

  三丑想了很久,才弄明白牧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