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文化

俯览黄河水 仰观白云山

榆林日报 | 2024年09月06日

  一

  最近,魂牵梦绕西北地区最大的明清古建筑群、道教圣地白云山,那里可是有万历皇帝钦赐《道藏》4726卷,于是便同父母商量去佳县走一趟。

  车行驶在沿黄公路上,一家人有说有笑。父亲专心开车的同时听着母亲说的笑话,脸上的笑肌放纵开来。其实母亲平时不苟言笑,只是为了防止父亲开车时打瞌睡,她才这般一反常态放飞自我。

  公路一侧,群峰巍峨耸立,不紧不慢地依次展现,满眼都是苍茫壮阔,山下的水域一半是冰光闪烁,一半是河水流淌,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由潺潺细水汇成大河奔流,翻山越岭,搬泥运沙,冲出一片平原,因此,他与生我养我的黄土地有了不解之缘,这片土地赋予了他最终的名称——“黄河”。他有时候爱闹小脾气、耍性子,活脱脱的“老顽童”。千年前,大禹“整治”过他,百年前,潘季驯和靳辅“教育”过他,渐渐地,雷霆之怒不再任意发泄,越来越像“母亲”的样子,带给了两岸居民许多福利。沿黄公路与他紧“贴”在一起。黄河,遇山则转,公路紧随其步伐,黄河转十八湾,公路也会转十八弯。遇难则缓,遇漩涡则回走,自然而然形成了“九曲十八湾”的样子。

  蓝天依旧,白云散漫,金光洒落在水面上,企图以一己之力把黄河煮沸。行至途中一个服务区,父亲停车下来休息。恰好有一个通向河畔的石阶,父亲拿起河边的小石子,“啪、啪、啪……”小石子在水中像鱼儿似的一连跳了好几下。而我却是抡起大石头,“咚”的一声打破了安静的水面,顽皮的水花随风吹在脸上,荡起的层层水波不断向岸边推进,岸边的泥沙也被印上了波浪纹。哗哗的水声在转弯处像是加上了扩音器,好似瓦釜雷鸣。

  伸出手与黄河来一次友好的握手,河水格外调皮,一握便撒手了,虽只是瞬间一刻,手中却似有股若有若无的泥土味道。

  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遇阻则弯,应物而动,顺势而为,是为水之道。宁弯不退,则是生之道也。转弯处留下了泥沙,也留下了沃土,黄河又平分给了沿途的兄弟,白雪冰块过滤了它的泥沙,使它恢复了水的肤色,倒是多出了几分神采。

  二

  三个多小时的沿黄奔赴,不知绕了多少处的弯,直至白云山出现在面前。眼前的一幕让人略感失望:那光秃秃的山看来只是一个小土坡,土坡上栽了一些松树,松树上挂着一些红飘带。一时没有了游玩的兴致,父母却齐声对我说:“既然来了,好歹看一看。”我转念一想,许是冬天,万籁俱寂,现在看到的只是表相,道家讲“洞天福地”,上了山之后应该会别有洞天。

  山门牌楼为四柱三间,中间较大,两边略小,红柱支撑,斗拱托起,为歇山式楼顶,匾额正面是柳体“白云山”三个大字,一对石狮站在牌楼两侧,守护着白云深处的山。旁边是一条蜿蜒的上山公路,但多数人还是愿意徒步登临。

  穿过大牌楼,来到小牌坊前,感觉上面写满了往日的凄凉,虽然整个牌坊都是由石头砌成,斗拱也是石头雕刻而成,但终究抵挡不了岁月的侵袭,残缺了,破碎了。顶端早已磨平,只是野花小草在顶部扎了根。人们用五彩纸剪成的门楣,装饰了它沧桑的容貌,上写着“永镇山门”。

  过了山门,两侧锈迹斑斑的栏杆守护着朝圣的善男信女。一步一阶,狭窄的石阶几近无阶可踏,只好侧着走。看似不高,但不好踩的石阶,厚厚的羽绒服里汗水淋漓,这座山一开始就给我一个下马威,但苦心人,天不负,终到顶。到了白云山巅,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遥岑远目楚天阔,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黄河在白云山脚下,数尺的坚冰让它张不开嘴、迈不开腿,惊涛拍岸换成了浅斟低唱。

  再走百十来步,到“南天门”的牌坊前,走在青石铺成的小道上,顶着从四面八方吹来的寒风,忽然不远处传来锣鼓声,八音齐奏,待钻入门洞一看,真是别有天地。“五龙宫”三个鎏金大字镶嵌在黑底匾上,殿内正在做一场罗天大醮,只见道童双手捧着经筒,身着紫袍的老道士手持笏板,伴着乐律,口中念念有词,时而高声、时而低迷,脚踏七星步走天罡。

  三

  绕到殿后,眼前一亮,殿宇依地势的高低倾斜而建,面积大的地方修宏伟壮丽的殿阁,面积小的地方自然而然修得精简一些,没有削山填沟建殿宇,方寸之地尽显秩序井然。显然道教汲取了老庄的哲学,把道法自然、顺势而为作为了教义。道家之“道”,也就是建筑之道,天之道,地之道,生之道。

  陕北民歌中有“高山上盖庙还嫌那个低”,陕北人喜欢把庙宇建在高山之上,认为那里最接近天。佳县的香炉寺便是,神木的二郎山“云顶天宫”,更是把殿宇建在了山峰之巅,悬崖绝壁之上。儒圣,道仙和释佛,是心中的高山,虽不能至,但却可以心向往之,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天、地、人,聚在高山上的方寸之巅,不显拥挤,反而无比的融洽和谐。

  看上去是人充分运用了自然的地理,实则是人顺应了自然给的地方,听从了自然的安排。只有这样,才能效法自然,达天人合一之境。

  跨过二天门,来到三天门前,破旧的石阶直通天门,两侧的石栏杆上的石桃被人摸得光滑亮堂。真武大殿呈坐北朝南之势,两棵古柏参天耸立。汉白玉石狮换了“发型”,不是“大卷毛”而是“长发及腰”,舒展的身体,像是蓄势待发,从丹田涌起一声吼,能拨开乌云,迎来暖阳。真武大帝端坐于殿中,金甲玉带,怒目圆睁,威武庄严。两侧配殿,殿前戏台,组成了一座院落,彰显着古人的“天圆地方”天体观,四方之地呈闭合之势,有圆有方,亦道家之道也。

  边走边歇,来到一座亭前,上书“超然自得”,不禁想起了“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白居易说过:“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不被世俗羁绊,同时又不脱离凡世生活,实现“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那么改变的就只能是方寸灵台,即心境。以超越之心境面对生活,以至逍遥之游,独与天地参。

  一片萧条的山上,几株生机永驻的松树点缀了此山,一条长廊横贯东西,连接起了古代与现代,虽是千变万化,最后好似殊途同归。“正大光明”四个朱红大字映入我的眼帘,这样的牌匾常设于公堂之上,今日却放在了光天化日下。圣人说过:“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按此修身处事,自会心似浮云、意如流水。

  道在山水之间也。古人诚不我欺:观山,见水,吹风,治愈着当下的自己,引领着未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