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文化

长城抒怀

榆林日报 | 2024年08月15日

  在我心中,长城是一部历史巨著,一砖一石,写满了中华民族的聪明才智和创造力,博大胸怀和凝聚力。

  一

  应该说,我对长城不算太陌生。

  五十年前,我就登上了嘉峪关关城城楼,这是明长城西端的终点,因关城建于嘉峪山麓而得名。

  那时,我是“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一名解放军电影放映员,无论朔风怒号的寒冬,还是骄阳似火的夏日,长年在山丹、张掖、临泽、肃南、高台、酒泉、嘉峪关间奔波,将电影送到军营或部队驻地的村镇。同时,为祖国的大好河山存照。

  对相对自由的电影放映员来说,放映之余,利用闲暇,寻幽探胜成为枯燥军营生活的滋润。

  嘉峪关关城城楼,是我放飞心情常去的地方之一。

  嘉峪关由内城、外城和城壕组成完整的防御体系,城关两端的城墙横穿戈壁;关城城楼东、西对称,三层歇山顶式,面阔三间,周围有回廊。关城壮丽巍峨,耸立大漠。

  登上关楼,极目远望,大漠孤城的苍凉,扑面而来。梦回千年,黄沙滚滚的天际间,似看到:张骞、班固西风瘦马通西域,开拓丝绸之路;霍去病雄姿英发,直取祁连,征伐漠北;家国在胸,持节牧羊的苏武孑立贝加尔湖边;血染浚稽山,困辱穷荒的李陵沉沦朔漠……一幅幅激烈悲壮的画面,一个个威武雄壮的身影,令人激昂慷慨。

  抚古思今,几首边塞诗脱口而出:“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并非“兴来犹作少年狂”,那是在边防吃紧的境况下,革命军人誓死报效祖国的铁石誓言。

  嘉峪关不仅是扼河西咽喉,连边陲锁钥,更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一条商贸古道贯通河西走廊,缘关城而过,西出阳关连接西域,辐射欧亚。驼队相望,商贾熙攘,逾7000公里的漫漫西风古道上,丝绸、瓷器、铁器、金器、银器乃至印刷术西传,促进了欧亚大陆的文明进程;葡萄、核桃、胡萝卜、胡椒、菠菜、黄瓜、石榴等东输,丰富了东亚人的餐桌。

  千百年来,嘉峪关在边陲烽火与商旅如云中担当着无可替代的角色。

  二

  镇北台距我蜗居的小县城不远,仅百公里有余,借工作之便,常登其上,悠然而怀古。

  雄踞榆林城北红山顶上的镇北台,是明代长城遗址中最为宏大、气势最为磅礴的建筑物之一,依山据险,巍峨挺拔,控南北之咽喉,扼边关之要隘,素有“万里长城第一台”之称。台呈方形,4层叠起,30余米高;台之各层均青砖包砌,外侧均砌垛口,垛口内四周相通。底层周围,屋宇环列,为当年守台将卒营房。

  一台耸峙,携牵魏长城、赵长城、秦长城、隋长城、明长城,或平行或交叉,描绘出一部华夏文明进程的脉络图谱。

  登顶镇北台,极目远眺,蓝天晶晶,白云飘飘;金沙点缀,碧草连天;榆溪弄波,湖泽碧澄;长城逶迤,阡陌纵横;一派生气蓬勃的塞外风光尽收眼底。

  谁曾想到,温馨而唯美的景象下,深掩着“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凄惨。

  遥想过去,作为人文地理单元的陕北,是从蛮荒中拓垦出的华夏民族繁衍生息的发祥地。因地理位置的特殊,烽火连天、动荡不安伴随着悠长的历史进程。

  从战国时代始,秦皇汉武乃至历代皇帝,都苦心经营着陕北,他们知道这块土地的重要,看似荒凉苦焦,却是阻挡塞北游牧民族进犯关中帝乡的屏障。匈奴杰出的首领冒顿单于等枭雄,也把目光死死地盯着陕北这块土地,瞅个机会就带领着铁骑在这里驰骋一场。狼烟四起,杀声不绝,互为进退,轮番占据。

  一道道边墙拔地而起,阻挡了进犯,阻挡了掳掠,阻挡了杀戮,使血泪浸染的土地成为安宁的秦汉名邦。

  长城,阻挡了战争,却阻挡不了各民族的交流。镇北台边的款贡城、易马城遗址就是民族交流、和睦相处的见证。

  镇北台东侧有占地约2公顷的款贡城,专为蒙汉官员互相敬献贡物、赠送礼品、洽谈贸易修建的城池。

  镇北台西南有面积约6.5公顷的易马城,是蒙汉民间自由贸易的城池。互市期,蒙古牧民赶着牛、羊、驼、马和驮着皮毛,汉族商人携带布匹绸缎、烟酒盐茶,“万骑辐辏”,云集这里,牛羊塞道,驼鸣马嘶,帐包鳞次,人声鼎沸,一派蒙汉和睦相处、自由贸易的热闹景象。

  三

  登上八达岭长城,我已步入古稀之年。

  八达岭长城位于军都山关沟古道北口,是居庸关长城的前哨,更是都城北平的重要屏障,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八达岭长城是明长城中最精华的部分。这里山峦重叠、巍峨险峻、形势险要,气势磅礴的城墙如巨龙,雄峙危崖,盘旋延伸于群峦峻岭之中,视野所及,苍苍茫茫,不见尽头。长城其下,林木遮蔽,草色青翠;溪水长流,百鸟争鸣;没有了狼烟,远去了厮杀,一派怡人景色,恍然世外桃源,幽静而温馨,闲适而恬然。

  长城,应是惊天地泣鬼神,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防御工程。

  不要说,东起山海关,西至嘉峪关,遥遥万里,无需谈,上百成千的关城、堤楼、烽火台,仅眼前的八达岭一段,就可感受到工程的浩繁:大部分城墙顶宽阔平坦,可以“五马并骑、十人并行”;山陡坡险处,墙顶较窄,最窄处仅2米多宽。墙两侧用长1米左右不等、最长达3米、重近两吨的花岗岩石条包砌。无论陡峭山坡或较平缓地段,石条均逐层水平垒砌,纵横交错,横架竖垒,咬合成一体,合缝处灌以灰浆。墙体内充填泥土、石块,用夯砸实。墙体顶端为3-4层城砖,用石灰膏粘接灌缝。山势陡峭处,砌成梯道。山脊高阜、城墙转角或险要处,则筑有堡垒式城台、敌台或墙台。

  反复思量,无法想象两吨左右的花岗岩石条,靠人力是怎样运送到如此险峻的山顶?

  我是乘坐缆车登顶长城的,无法体会到从山根攀上山顶的艰辛、艰难、艰险和艰危,更不要说负重攀爬了。

  有传说是“虎带笼头羊背鞍,燕子衔泥猴搭肩,龟驮石条兔引路,喜鹊搭桥冰铺栈”,才把建筑材料运送到山顶上的。

  传说必定是传说。但从兔子引路、喜鹊搭桥,这些可以飞越崇山峻岭、奔走荒山野林的动物作比喻,可见,是凭借古代劳动人民超越寻常的艰苦卓越精神,超越极限的坚韧刚毅承受力,超越常人的聪明才智和创造力,才完成了规模浩大的军事工程,震古烁今。

  置身其中,感慨万千。抚摸长城,块块巨石上,似有弱弱的体温、湿湿的血汗,那是修筑长城苦役们不朽的灵魂。能听到“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悲愤填膺、震耳欲聋的歌声,喜峰口战役、平型关战役、长城会战的枪炮声、厮杀声,也在耳际轰响,这是中华儿女血染长城,用血肉之躯筑成新的长城,抵抗日寇入侵。长城发出的怒吼,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粉碎了国内一些人的“恐日病”和抗日“亡国论”,极大地振奋了人心,增强了全国人民和各爱国武装力量坚持抗战的信心和决心。终于,万众一心,历经14年的浴血奋战,取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

  啊,长城!是中华儿女共同撰写的一部历史巨著,一砖一石,写满了中华民族的聪明才智和创造力,博大胸怀和凝聚力。

  返回时,在长城脚下捡了一块石头,将珍藏了五十多年嘉峪关下的砾石和镇北台旁的黄沙,装于一盒,置放书柜,让长城永驻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