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高丹亚,陕西省榆林市人。受家庭熏陶,自幼喜欢书法和传统文化,用传统文化陶冶心性、滋养笔墨。崇尚“古之学者为己”之训,生如芥子有须弥,心似微尘藏大千。







前年,我在读者图书超市办了第一次书法小品展,当时在与诸位分享写字体验时说过,写字于我是一种度。度烦恼,度欲望,度喜乐,它必将要我在漫长的日子里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转眼两年过去了,写字于我已不仅仅是度,它让我更多的在生活中修炼,在艺术中成长。
探索,是说一个书写人随着年轮的增加与手上书写功夫的不断提升,自然而然会有一种比常人过于敏感的内心,内心会积累无穷的人生感受,有时无意中的记忆远远多于有意的记忆。深藏在心中的积累远大于纸上的有限墨迹。这些记忆无形地拥满心中,日积月累不知道会在某一天出现意外形态的墨痕,勾勒出某时的心迹,一旦捕捉到偶然,就会反复实践,再加强、深化,恨不得把瞬间化为永恒。然而在多个这样的瞬间过后,再回头审视自己,审视曾在案上的墨迹,不由会问:除了写好字,这宣纸上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表达?想到释迦牟尼讲了一生法后,还是一句: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写了多少字,费了多少纸,目前我也只得出了一个“意”字。“意”指什么?是笔意,简单了;是墨色,又技术化了;是章法,形式有余内涵不足。古人有意在笔先,然后下字。书法又称书道,道里有意,意是从合乎天道的一切心内宇宙产生的框架结构,在线条的处理上,它是感性与理性相结合的形态,单用逻辑归纳或几何分析都属于舍本逐末,一切心外求法终不得究竟。写字达到艺术层面,它就是写心,而心是既清晰又模糊,不可量化,有时它很近,有时却很远,笔与墨夹在中间随着心的流动,也易也难,让人不断琢磨而显得深邃,为伊消得人憔悴。
学书法时,我们需要老师的引导,引导其实重在启发。读帖最大的功能就是让人先意会,意会帖的性格特征从起承转合到格调气息,有时很像般若智慧,佛祖拈花时,迦叶尊者微笑。启发式的语言方式能让人在某条思路上领悟到一些什么。近两年,《石门铭》对我的影响很大,在掌握了它的结构笔法后,我起初在自己作品上想呈现的是石门那种于天地会通的格调,而不是与它写得一样,这是我的第一层理解。写熟练之后,发现这种苍茫大气是表现在纸上的一种自然现象,它没有完全把个体生命放进自然里面,与自然休戚与共,敬畏它、依赖它,一种恬淡无欲的生命颐养之心慢慢跃然纸上。所以说,写字越到高级阶段,语言表达就出现其短板,尤其在艺术表述上令人尴尬。只有不断体悟其中的模糊性,言语道断才能了悟它。我们平时评价一个人的书法好不好,若从出处、结构笔法章法墨法来衡量,那这个作者肯定出于基础水平,看看那些真正入道的书法家的作品,我们想从他们的作品中读出点什么,是很受语言限制的,因为人家上了书道之路了,有句古话:不以形为役。
写字作为一种心灵工具,有绘画的功能,也有文学的功能,它的抽象在于你要不断地往里面注入自己对文字内容的理解和投射出来的心境。无论是激扬、倾泻、舒缓、波澜不惊,全是一时的心绪,它能使纸上的墨痕变得充满生命感。这就是书法的语言,它是可视的,当笔作用于纸时,无论轻重缓急,浓淡干湿枯都是心情使然。笔的老辣是心灵的苦涩,墨的融化是情感的舒展,笔的轻淡是一种怀想,墨的浓重是一种撞击。这就是书法的节奏,它源于情绪和心性。
文学表达含混的事物需要准确清晰的语言,而书写却需要含混的笔墨。含混是一种视觉美,它是我们的心境。大朴不雕、大象无形、大巧若拙都蕴含在里面,似乎老子一直在身边一样,而我们又在笔墨里,文化在路上照耀着,这奠定了书法的格调。
中国书法一直推崇“尚古”,我这些年不断体悟这个“古”,它不是某个朝代的产物,是个体生命站在宇宙空间里,今人与古人的对话,对什么呢?对心境,对渐悟,对顿悟,通过“古”达到对自然时间的超越,对“古”的崇尚达到对表象世界的超越,超越古人的框架结构与墨色的运用,把古人的心境借用到当下,将人的心灵从残缺遗憾转向大道圆融中。
古人的书法里有静寂的境界,它在超越时间的同时,让艺术家从中建立了自己的生命逻辑,打破秩序,打破节奏,从不问古今来表达对时间的关注而活在当下。由此想到当代人为入展临摹古人的帖子,以为临得非常好了,挂在展厅,却充斥着一股浮躁气息,以为临得精准却没有灵魂。回首审视,人必须在字的前面,二王不动就是阳春白雪,一动就是下里巴人,苏东坡寒食帖同样如此。所以说,二王是唯一的,苏东坡也是唯一的。入古先入古人的心境,而不是抄个壳。纵观古人的笔墨,东坡的不美,徐渭的不美,王铎的不美,却有很多人崇尚,是因为这些人把人生阅历与丰厚的文化内涵化入自己的生命里。他们不以固定形态来表达,从有形到无形,从一个“点”开始释放内在的情绪流动,从一条颤动不已的线条上破虚空,也就突破了开始的点,去表现内在的心性,享受其中的虚实关系。个体生命是个小宇宙,释放出来的轨迹就是生命的能量,无需推进,只有自在。我觉得入古的真正含义首先在于此,下来才是笔法、墨法、章法、字法等。所有的法都是一种心法,法在一切变化里,从写象到写不象都是一种对时间的领悟,对概念的超越。既然人是自然界的,书写又是贯彻天地万物的精神,那墨迹自然就是生命体征。一根线就是一个宇宙,变化的墨迹涵盖着生命哲学,偶然生发的点线面都在表达着某种无法用语言陈述的体验。
当写到一种瓶颈期,作品会显得熟练而产生油腻感,此时不妨放下一切,去感受自然界,也许它能教会我们点什么,抑或启发我们该如何重新组装一次行囊,来一次质的飞跃。当迈过一个个不同阶段,是否可以成为贺兰山上的岩画,石峁山里一块石头上的表情,甲骨片上的占卜,这是人类初始密码,为寻找到它而不断探索、不断审视,这就是我想抵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