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婚事,是从那一声声高亢的唢呐声里开始的。
掌号的上手,年轻,有飙劲。唢呐口朝天扬,朝天扬。向上,向上,一声高过一声,一鼓紧过一鼓,直抵云霄,旋又落在黄土坡上。
不能想象,没有这高亢、辽远的唢呐声,这喜庆的婚事会逊色多少。
村口,长号声扬起。
新娘的村子,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赶事宴的众亲朋,聚拢了来,把迎亲的队伍堵住。没有个大大的表示,别想把娇美的新娘娶走!人群似山,挡在路上动也不动。
红包开路!
红包雪片一样飞,愈到事主家院儿,递得愈勤,包得愈大。这喜庆的敲门砖,敲开一座座堡垒。千难万难里,新娘花儿一样露出了俊脸。
油糕上来了,热菜上来了。
酥鸡、丸子、烧肉片子,滚滚地从蒸箱里端出,放在桌上,热气直冒。表示喜悦的、欢迎的,不仅仅有主人家的笑脸,还有这金黄的油糕、滚滚的菜和肥肥的肉了吧!
引人的亲戚,注意力根本不在吃上、喝上,一遍遍催、一遍遍问,啥会儿能起身?那头儿可是等急了。主家不急,总管不急。慢着,慢着!这养活了二十多年的如玉女儿,怎么就肯轻易让人领走呢!
这心肝,这宝贝!
催了一回又一回!新娘在送亲的七姑八姨们的簇拥下,缓缓走出了家门。
礼炮声响起!
云霄里炸响,不住气地炸响!炸出来了喜乐,炸出了热闹!
唢呐开路!
秧歌扭了起来!花轿抬了起来!抬轿的十六个轿夫,在《红高粱》的唢呐声里,把新娘子颠起、颠起!颠得高高的!怎能不颠呢?日子,红格彤彤的,新娘,俊格蛋蛋的!
婚车,完全成了个摆设!跟在后面,慢慢地挪!慢慢地走!
宝贝儿被人娶走了,父亲心里若有所失。两行泪水,从脸上静静流了下来,背着人拭去。
近了,近了,离新郎家近了!
亲朋好友们,早早地就等在了路边,放过婚车,堵住轿子。他们把穿金戴银、娇美如画儿的新娘,拽了下来、扯了出来!
雨点儿似的拳头,密密软软地砸向新郎,新郎官央告不停。可你小子凭啥把这仙女般的姑娘娶上。新郎心里偷乐着。晚上逗新人的朋亲们,又来了一大群,挤满了新房。
就这样,这对新人的美满日子,从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唢呐声里开始,幸福地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