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于山的雪,覆满连绵起伏的沟峁梁塬,三千世界银成色,陕北高原迎来冬日里最美的景。
大雪初霁,太阳冒花花时,纯白大地顿时焕了新颜,先是紫里透红,静谧又不失神秘,随即晶莹剔透起来,一闪一闪亮晶晶。中午时分,刺骨的寒风夹杂着些许暖意,风电机伫立山头,隆隆隆转个不停,抽油机不慌不忙作揖磕头,或红或橘的身姿则妆成了一幅大面积留白的水彩画。此时,大可不必遮头盖面,扯掉帽子,拉下口罩,深吸一口无比畅爽、新鲜又湿冷的空气,谁都忍不住要亮一亮嗓子,定一定音,把这二道圪梁梁唱上几声……傍晚,太阳像极了软不溜秋的柿子,红里还泛着橙和金,西边云彩亦被映得红彤彤、黄灿灿、金闪闪,几道丁达尔光照下来,仿佛置身《西游记》里的天宫圣境,似云似雾,非云非雾,亦云亦雾……这阵子,开上车,沿着阳面水淌背面雪存的盘山路转一圈,就会发现铺在山里的雪一整天都不动声色,尤其是躺在柠条窝窝、杂草丛丛、树叶堆堆的那些“硬骨头”,跟山里人一样犟,且接下来的好些日子都将没有消融迹象。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美诗篇用到白于山同样适用,杨树、柳树、榆树不言不语,牛呀、羊呀、鸡呀圈在圈里出不去,哞哞、咩咩、叽叽叫个不停。年轻人不愿“面朝黄土背朝天”,争先恐后奔赴熙熙攘攘的城市,剩下些老头老太太白天三五成群谝谝闲传、晒晒太阳、打打麻将,晚上则蜷在炕上跟远在外边的儿女聊聊微信、刷刷抖音快手解解闷子。暖烘烘的炕上,总有那黄的、黑的、灰的猫,“呼呼呼”睡着大觉,那呼噜声羡煞也惹恼了地上或屋外棕的、花的、麻的狗,可它们团团转甚至汪汪叫也无济于事。
我生在白于山,长在白于山,自然见惯了“惟余莽莽”的场景,但早些时候身处异乡,只能在梦里“看”这番宏景。于是干脆弃城里的繁华于不顾,双手搂定白于山。现在每每下雪,独自顺着羊肠小道爬上顶峰,环顾这银装素裹的家园,“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此时,那些散落在山脚的、山腰的、山顶的童年往事,也不由自主被拾起,如暖阳,照耀着冰冷的冬。
小时候,雪天躲在被窝里看《葫芦兄弟》算是最大的乐子,要么就听爷爷讲《封神演义》《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起初觉得新鲜,时间长了则腻了,不想听了。爷爷眼看我要把炕跳塌、房子掀翻,果断领上我和那条我叫它阿黄的老黄狗,到山里套兔子。我满脸疑惑,冰封世界,哪里找兔子?出于好奇,我还是屁颠屁颠跟在后头。说来也怪,野地间、半坡上、深沟里时不时冒出些梅花来。兔子是个典型的经验主义者,保险起见,进进出出总是一条道,跟人一样,跟羊一样,走得多了也便成了路。爷爷可比马谡智慧,能在狭窄处当道扎营。他用细铁丝圈个环,环不能大也不能小,不能低也不能高,要不偏不倚对准奔走时的兔头,这是个技术活。另一端则用大铁钉或木头桩子牢牢钉在厚重的黄土里。没等我仔细端详、比划、丈量,那讨厌的阿黄就一通乱叫,催我快走,此时爷爷已沿兔路走出好远,正圈第二个圈。路上得多放几个这样的圈,爷爷说只有个把愣头青兔子才能被套住……整整半晌才跑完,王沟畔,对坝洼,后壕垃,史渠则,通通布上了天罗地网。也冻得够呛,手呀、耳呀、头呀都红得发紫,那时候可不愿戴手套、帽子和口罩,广阔天地自由撒欢嘛。
两三天后,爷爷又领着我和阿黄挨个收网,山里和沟里静得出奇,树上坠下来个冰溜子都能吓人一跳,更别提“噗啦”一声飞出几只野鸡或鸽子了。刚缓过神来,跑在前头的先锋官阿黄突然后蹄着地前蹄腾空,上蹿下跳起来,爷爷慢腾腾往跟前走,我则一蹦三尺高,箭一般冲过去。“爷爷,快来,套住了,套住了!”我手舞足蹈地大叫起来。爷爷则眯起眼,哈哈大笑道:“二杆子!”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白于山上又逢雪,兔子自然不允许再套了,可彼情彼景如放电影般历历在目。望着窗外的“千秋雪”,我笑嘻嘻地给爷爷讲那次套兔子趣事。他打量我半天,又愣了半天,随后如孩童般眨巴眨巴眼,慢吞吞地问:“套住啥了?兔子咋了?”我不禁鼻子一阵酸,心里暗自感慨:白于山上的雪,常在;白于山里的人,易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