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入冬前,我都会想起深秋麻雀喧腾的傍晚,无边落木萧萧下,岁月在瞬间苍老,我不忍直视,记忆就像掉进油锅里,反复煎炸,直至焦黄。
那天,残阳无力地渲染着天边,远处苍茫屹立的山无边无尽,枯树干遮住了迷离的光源,光秃秃的枝条随风摇曳,麻雀孤单地伫立在电线上张望着,尘土毫无定律地闻风起舞。路的尽头站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窄窄的甬道拥挤着我长长的情意。已到暮秋时节,黄土地上的草木与牲灵,似这日暮光景,恋恋不舍,又迟缓落寞。
老人已八十有余,膝关节时常疼痛,拐杖不离手,却坚持颤颤巍巍走着去送她的小孙女,她说:“你开车走,我追不上汽车,但你走路离开,我能望见你的背影也好。”
我边走边努力向奶奶咧嘴大笑,她已过耄耋之年,隔着千余公里山川相望,我们余生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老人看着那个三步两回头的笑脸,她也许在想:最小的孙女嫁人了,那是一个她从未去过的远方。但奶奶如此智慧,肯定在梦中、在心中、在远方看见小孙女出嫁那天,也像今日的笑容一样灿烂。
西边落日躲到了山后,余晖洒向大地,将仅剩的温暖留给世间万物。
我缓缓走着,不时回头。我想,是奶奶让我深切感受到血脉传承的爱与魅力,那被我珍藏的陕北绣花鞋垫,将会是我此后几十年对故乡深深的眷恋与思念。老人看着越走越远的背影,她也许在想:前几年她身体并不康健,于是挑灯夜战,戴着老花眼镜,用糨糊粘千层布,拿出绣花的针和绞花的剪刀,比照磨毛的报纸样品,穿针引线,刺花绣草,提前绣好了小孙女的结婚鞋垫和重外孙的老虎枕头。
树枝停止了摇晃,尘埃不见了踪影,风停了,夜幕即将来临。
我转头看见奶奶抬手摸脸,不知是否有眼泪滑落,却让我记起,是她让我知道父爱如山,让我看清人生跌宕,让我懂得成长艰难。老人看着不断向她挥手的身影,她也许在想:很多年前,最小的儿子喝得酩酊大醉,跑去向她哭诉这最小的孙女离经叛道不服管教,她苦口婆心地向小孙女讲述父亲的不易与艰难。
路边屋顶的烟囱冒起了青烟,乡间小道上田里归来的庄户人络绎不绝,狗吠声此起彼伏,天开始暗了下来。
抬头看见前面婶子怀里抱着刚从大棚采摘的青椒,我想起童年时代的夏日,母亲总在放学后,让我与小弟摘了院子里的瓜菜,送给奶奶。老人看着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她也许在想:中年回忆里,小孙女走路就像这背影一样摇摇晃晃,左手牵着小孙子,右手提着满满一篮子蔬菜,走了二里地给她送来,夏天的日头将两个孩子的脸晒得红扑扑的。
电线上的麻雀早不知飞哪里去了,天空零散着几颗星星。我突然记起,农村老家相框里别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奶奶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我与六哥,周围站着十个哥哥姐姐。那时我一岁半,奶奶的头发还是浓密的黑色。老人看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她也许在想:几十年前,小孙女就是这样瘦小,但还不会走路,咿咿呀呀哭着非得要她抱着,那时,她一个人拉扯着十多个孙子,哄这个吼那个,日子烦躁,却也热闹。
夜幕终于降临,路上已不见行人。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似要逃离背后那双老花眼一般,但内心却越来越沉重,直到难以呼吸,才察觉脸庞早已被泪水浸湿。再回头遥望时,已看不清那处落寞风景,奶奶伶仃的身影,慢慢地被时间甩远,小成了一滴泪水的暗影。直到老人再也望不到小孙女的一丁点影子,她或许茫然伫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亦不知这一生从懵懂到孤独是何光景。
而那幕落寞身影在我心上,镌刻成奶奶老年的唯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