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东拉河我都去路遥的故居礼拜洗心。进了纪念馆的大门,门口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路遥》纪录片,我看一会儿眼泪就会不由自主掉下来。我曾陪岳母到文屏山礼佛,老人家刚刚跪下,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就热泪长流,泣不成声,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那时我少不更事,对此全不以为然。等我自己在那个叫石咀驿王家堡的地方面对路遥的蜡像哭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终于悟到:面前站立的这个人在我心中也是一尊佛啊!
路遥给我烙下最深印痕的是他出身的焦苦以及对世界的慈悲和宽容。路遥是被送给大伯家做“顶门儿”的。在陕北,“顶门儿”是一个非常伤感的存在,意味着家庭的一种无奈与尴尬。让我难过的是路遥对待苦难的宽容。他看着父亲悄悄离去的背影暗自流泪,但他没有出声,他知道父亲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他不想伤害父亲的自尊。
路遥在文学的沙海里跋涉的时候,每每有劫就想回家,让母亲揪碗面片补养因牛马般劳作而掏空的身子。他对妈妈的爱让我不仅一次坠泪。成功后的路遥曾经回过家,临走时黑着脸,不言不语,可一坐到车上望着站在大门口送别的父母,泪如雨下,掩面痛哭。没有内心的温醇、柔软,没有对父母骨子里的体谅,他不会这样。
所谓硬骨,所谓坚强,其实都是心劲,来自慈悲,源于善良。路遥是苦难的代言人,是苦难文化符号化的人物,也是盗取火种的殉道者,他背个包,穿件坚硬的夹克,四处奔走,风尘仆仆,像玄奘,像墨子,像耶稣,像佛陀,厚重、纯粹、坚毅、忘我。
在人生的道场,路遥除了出身的苦,还有创作的苦。他的早晨是从中午开始的,当世人在早晨朝气勃勃地工作生活,路遥却像耕完地的老牛在黑暗里沉沉地睡去,以便迎接明天更加繁重的创作。他有时写得太久手痉挛得像鸡爪子要泡进热水里好长时间才能舒缓,他写累了就吃一张饼就一根黄瓜或两个馒头就一根大葱。路遥让人落泪的不仅仅是他苦行僧般的劳作之苦,还有他对人世间亲人、家国的思念之苦。繁重的创作任务让他连春节都无法见到心爱的女儿,除夕夜他的房间里只有馒头大葱和一只孤独的老鼠,他望着女儿所在方向的天空泪如雨下。路遥也曾出过国,可在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他知道外国再富都比不得贫困的祖国,他迫不及待地投入创作想为自己的国家奉献最好的作品。
路遥把所有的苦一股脑地打捆到文学的手提箱,然后奔赴生活的丹炉锻炼自己,就像佛陀要出舍利,那得把自己烧光燃尽,要留舍利一样的经典在人世,不呕心沥血烧光自己怎么可能。
路遥佛性里烙给我的第二道印痕是,他对家庭、人伦、人性的坚守与回望。有评论家常常嘲笑路遥的爱情观,看不上他处理情感的方法。世人笑他太古土,可谁人曾像路遥一样在佛陀的角度希冀爱情,在路遥的爱界一个男子只要心中有家国、有责任、有骨气、不低头,就会有天使给你圣洁伟大的异性之爱,不畏生,不惧死,一生一世,像洁白的雪莲,向你盛开,不问贫富,不论阶层。路遥笔下的女性既是情人,也是亲人,更是圣母,她们在完成命运交给自己繁重的人生使命的同时,也在帮助生命里的男人把他们度到菩提树下,你笑我陪你笑,你哭我给你抹眼泪,在路遥的爱界里,人性是那么的温醇、干净、稳重、无私。
路遥佛性里烙给我的第三道印痕是,他对自己国家、民族美好未来的真性书写和坚定坚持。路遥曾在作品里书写过这样一个场景:家里终于有了小麦,以前只有小孩和生病了的老母可以吃一口的白馍端上来之后家人纷纷谦让,大让小,小让大。儿子说,爸,现在光景好了,我们日后可以天天吃白馍了。闻言老父才抖抖擞擞、颤颤巍巍地咬一口,当老人把掉在地上的馍渣捡起来送入口中时,老泪纵横,坐在对面的儿子也是泪雨滂沱。他们嚼的不是馒头,那是菜根呀,是一个家庭、民族的自尊和未来。那个捧在老父亲手中的馒头是推倒的过去和立起来的未来,是真实的、当下的,是一个国家、民族有希望的文化符号。
路遥是当代作家里较早看到新时代民族、国家希望的智者,也是最早预言美好可以到来的预言家,更是在自己作品里第一个把馒头端上祭桌的章甫。他从来没有对民族、国家沮丧、失望,哪怕流泪、受伤、牺牲。一个勤劳、相信未来的民族怎能不旺、不兴。路遥是给民族、国家带来坚定信仰、福音的守正创新型作家,也是给众多陷入迷茫的青年心田播种奋斗幼苗的人生导师,更是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殉道者,他怎么就不是一尊佛?!
作家高建群进城前曾在延安打拼,路遥每次见到他都说,对自己狠一点,每天写两千字,一个月就是一个中篇,再修改一个月,投出去,几年后就会超越自己,也会超越许多人。路遥给好友的忠告不仅仅是存身之道,也是修身之道、解脱之道。贾平凹先生曾说,路遥是夸父,倒在了干渴的路上。走出东拉河的路遥,在我心中就是一尊佛,在陕西抑或在中国有苦难的地方他的精神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