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方血与火(油画) 李岩
李岩把自己的微名命名为“陕北李岩”,但事实上是,你到了真实的陕北以后,即使走到了毛乌素沙漠和地平线的尽头,也很难打听到他的下落。他是一个在地平线上闭门不出的人,他的陕北不是地理意义的和行政管制性的区域,而是一个超现实的李岩空间。
李岩是中国当代非常重要的艺术家之一,他的眼睛白多黑少,几乎看不起所有的人。在我看来,他本人就是当代的艺术智商很难捉摸和定义的艺术作品、艺术现象,如果考虑到当代艺术和艺术家的纯粹性问题,他几乎放弃了所有的时代策略,其决绝的程度难以想象,他是极少数把自己的个人生活、社会境遇、人生过程一股脑儿地贴进去、实现彻底艺术化的艺术家,具有在岩石深处游泳的罕见的意志和突破能力。
艺术家的了不起,在于他是不是一直在探索艺术的边界。李岩用超现实的方式对当代现象进行了深度的理解、探索和时间性阐释,他的诗歌、黑白素描、油画、随笔、艺术札记,对中国社会泥沙俱下的现代化、城市化阶段性特征、地域性特征、生命的觉醒、缺失和人性体验,进行了炼金术般的深度处理和元素配置,完成了独具李岩个性和开创性的人类性叙事,有痛感,有悲悯,有唯美,生机勃勃,有天光云影的内敛,也有石破天惊的烈度。
从20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我与李岩交往三十年有余,对于我本人,不仅仅是友情,在艺术上他对于我始终是一个源泉式的人物,当然他也是一个陕北这块超现实主义大地和神话般的世界单元的源泉和灵感式的人物,当然李岩并不一定认可这种超越了任何个人私见的敬重与珍惜。我知道现实中的李岩会被认为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李岩本人和他的艺术一直遭遇着环境不得要领的深度误读,对于这些我本人不能苟同。我认为李岩对当地社会、当下现实的很多批判和嫌弃的东西,只是一种基于艺术立场的警惕,他其实是不屑于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人际关系的,他不能容忍的只是用非艺术的东西对艺术进行与虎谋皮的恶劣行径,他的本意不是要跟现实中的谁谁谁较量,他只是一个一心一意要和上帝掰手腕的人。很少有人能理解李岩在艺术上的罕见的幽默感和以哭为笑的精湛技艺,他是一个能够依靠精湛的技艺把传统和现实轻而易举地素化的艺术家,一个不妥协地深度追求独立原创的艺术家。
李岩的艺术世界是极限性的人性元素和极限性的自然元素的创世性的结合与配置,他在人性深处提炼契合于自然的经典性、象征性姿势,在自然深处提炼闪电般犀利的物理学象形,他隐居其中,这是一种极具个人难度和时代难度的隐居。他的这种隐居是超现实主义的,也是现实主义一样赤裸裸的。他隐居在秦岭以北、毛乌素沙漠深处,天光和云影擦玻璃一样擦得又明又亮的地平线深处。他是一个在时代现场、生活现场、人生现场、地质地理现场,直接实现隐居于时间的人。
把地平线像鞭一样握在手里抽打风和云朵的人,李岩的陕北是一个生命的、人性的、灵验的触须直接扎入时间的陕北,不是一个励志的、争名夺利的、张三有德和王五无形的社会学的陕北。在李岩的艺术世界里,居住着整个业已消失的、尚且存在的、即将新生的陕北,那里往事万物的样子都是娘胎里的样子、时间中的样子。
李岩的艺术是中国当代精神的一个独创性体系、一个见证,我们的时代还没有机会或者说没有能力与其形成一个对等的对话机制,从而拨云见日,他是预设给未来的。祝贺老朋友李岩,倾其一生、无怨无悔游于艺,隐于艺,高于艺。一个心无旁骛的纯粹与时间对话的艺术家,李岩,向你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