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信天游副刊

种子的外壳及其他

榆林日报 | 2023年08月15日

  种子的外壳

  大自然几乎所有的种子,都裹着一层柔韧而坚硬的外壳,它的意义与目的是如此直接和明显,就是要通过这层看似无用的坚壳,来护佑种子免遭外界无可预测的灾难,直到它在适宜的土壤中生根发芽,长出快乐的叶子和果实,长出自己的样子。

  所有的种子都是有备而来的。除了核桃、杏核这些较大的种子外,微小如针眼的谷粒、芝麻和胡麻,被人们所轻贱的牛筋草和狗尾巴草的草籽,也有自己的一层小小的壳。这层坚壳,使种子能够强有力地抗衡一切不利于它生长的因素。大自然通过形式各异的种子发展自身、美化自身、丰富自身,种子就是大自然饱含善意的心灵。它从不放弃任何一粒微小如芝麻的种子,去实现生长的权利和梦想。种子是对大地荒芜的唯一抗衡。

  但不是所有的种子都是大自然的幸运儿,可以毫不费力地播到土地上,有一个美好的前程——种子只是因而不是果,尽管它包含着果——有些种子由于各种原因,比如地震或山洪,比如干旱或搁置,被不幸运地带到深深的黑暗的地层,被不幸运地带到没有土壤的地方。那么它就要承受漫长的寂寞、漫长的等待,具体等待到哪年哪月哪个春天,不得而知,但只要有春天,就有种子的出头之日。这时,坚硬的壳就是种子的耐心、生命和力量。

  一粒小小的种子,需要的仅仅是一小撮泥土。但是种子不会自行寻找生长的土壤,它依靠风和雨,甚至靠一只鸟把它带到别的地方。就算没有这些,就算妥妥地落在泥土里,种子也要经历一个或很多个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冬天,在黑暗中、严寒里等待春天和雨水,等待合适的时间和墒情。一旦条件具备,它便会破壳而出,开始一生的光明行程,就像战场上的士兵脱掉盔甲,走上归家的路途。无论冬天多么死寂和无望,但要相信冬天过后就是新的春天,这就是自然永恒的规律。

  是要相信一粒种子本身就是造物的奇迹,一粒饱满的种子,就是大地最深沉的意志和信念。一旦成活,一些小小的种子,就会在大地上长成一棵棵参天大树,伸展它们的华盖绿荫。“千年的种子”说的就是种子因外壳的保护,埋在地下一千年也不会腐败。它会获得生机,只要它是一颗好种子。种子的外壳,赋予了种子完整的、足够坚毅和耐心的、潜藏的生命力。

  一颗南瓜有三百二十五粒种子

  那些山野麻雀无从把南瓜子当作它的美食带走,就算有着利爪快牙的土拨鼠,也只是钻出地洞看了看,最终放弃了进攻的打算。一颗南瓜,如同一个微型的地球,它护佑着自身生命的丰繁与茂盛,把阳光、空气、雨水赐予它们,把属于生命的元素均布其间,它让每一颗汲取其力量的种子,都获得完满的生命之旅。

  南瓜厚厚的内壁,结构近似一个神奇而温暖的母体,周围密布着的、与种子相连的是一些网状的、脐带般的黄丝线,它们是种子的营养线,这些小巧、洁白的种子安然居于其中,如同住在无上的福祉里。一场狂乱的风暴把树枝都扯断了,持续数日的烈晒让谷叶都打卷了,硕大的瓜叶却掩映着如宝石般的瓜果快意生长。

  秋天,我在一颗两公斤的南瓜里,挖出了三百二十五粒瓜子。如果春天把它们全种在地里,可以生长出三百二十五株南瓜,每株瓜蔓上以约结三颗瓜计算,可以结出九百七十五颗南瓜,只一年时间,一颗南瓜中的种子,就可以孕育出三十一万六千八百七十五粒种子。以此类推,土地成全一颗南瓜,成全一头牛,也成全一个人。

  与一条毛毛虫相遇

  在土路的中央,一条蠕动的毛毛虫引起了我和宇宇的注意。

  如果不是蹲下身来,在这几乎没有什么遮挡物的白硬干净的土路上,无论如何也难以辨认,这土灰色的、似一小截干树枝的竟是一只和我们一样有生命的虫子。

  才八岁的宇宇很高兴,他掰着指头大声地数着他见到的陌生的飞鸟昆虫。在铁炉峁的这一天里,他第一次见到了他出生以来只在绘本和电视里看到过,但没有见到的好些野生动物,比如蝌蚪、水蛇、七星瓢虫、螳螂、野鸡等,并欢快地给我讲述他看到这些虫鸟的情形和感受。

  一定是我俩大声说话让毛毛虫感到了恐慌,它停下来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不确定与我们相遇它是否感到非常害怕,也不确定它是否是伪装成死亡来逃过这场“厄运”。宇宇用一根草茎试探了一下,它马上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圈,头尾相接,像抱起来的样子,又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它不反击,不逃窜,以示弱、佯装死亡的假象和身子混同于枯枝败叶来保全自己的生命。我们的出现,使并没有做错什么的毛毛虫一直处在恐慌之中。它内心一定一万次祈祷我们赶快离开,走得远远的,然后它好继续它的路,继续自己的生活,好像我们是它最大的敌人和恐怖之源。

  可是我们并没有害它之心,这该如何说给它听?如何才能实现和一条毛毛虫的对话和沟通?它们本是有记忆的,父母从小就教导它们,不要和人类往来?

  并非夸大其词,我们的同类,虫子眼里的庞然大物,没少干过这样的事情:踩死它,踢飞它,跺扁它,烧焦它,煮熟它!各种狠方法都有。死于人类之手的,也许就有它们的兄弟姐妹。“像捻死蚂蚁虼虫一样一指头捻死你”,这是我们对这类小虫子生命的淡漠和轻蔑。在造物主那里,生命的权利是平等而没有大小之分的,虫子家族失去一个虫子,和我们人类家族失去一个亲人一样,是悲痛欲绝的。

  普里什文在《鸟的记性》中记叙过一件类似的事:一天傍晚,一大群白嘴鸦在他家花园附近过夜,飞走又飞回好几次,几只鸟都开始下落了,其中一只鸟飞转到一边尖叫了几声,像说了什么,其他鸟便紧随着这只鸟飞走了,再没回来。然后普里什文才记起,前年有一对白嘴鸦在花园安家,并生下一群小白嘴鸦,它们日渐长大。不停聒噪,让他实在忍无可忍,便射杀了好多只,所以才有这次它们飞来飞去最终永远离开的情形。普里什文说:“它们中不知哪一只忆起了往事,用鸟的方式做了提示,于是众鸟都飞走了。”

  动物们也是有记忆的,普里什文这则飞鸟观察日志明白无误地告诉了我们。

  很难说是我们侵扰了毛毛虫的生活领域,还是毛毛虫入侵了我们的生活空间。毛毛虫样子难看,全身长满细小的绒毛,一耸一耸地向前爬行,令人害怕。但它们无意伤害我们,就像我和宇宇也无意伤害它一样,仅仅好奇于昆虫的生命形态和生活方式与我们有怎样的异同。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同毛毛虫也对我们人类感到异常害怕?没有统计。时至今日,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蓝色星球上,究竟有多少物种对我们一直心怀恐惧并始终充满敌意?

  关于蚂蚁的所求有度

  说蚂蚁所求有度,是因为它们在大地上寻找食物,除了适合它们自身的米粒、植物的种子和濒临死亡的小虫,从不占有赖以活命之外的东西,谁见过它们拖着金粒招摇过市呢?它们隐忍、沉默和顺从,匆匆忙忙在洞口探头、匆匆忙忙在地上爬走,其劳作的影子,很像农人匍匐着身子,一生勤于耕作的形象。

  它们并不创造什么,只按照造物主设计的样子和赋予的方式活着。当它们在寻找的过程中,遇到大过脑袋几倍的食物,它们马上会找来更多的同伴,一起把食物抬往洞里,其情形就像乡村只要有一家人圈窑,会叫全村壮劳力来帮工。它们互相协作的精神,有力地支撑了克鲁泡特金的互助理论。

  德国作家莱辛有则名为《土拨鼠和蚂蚁》的寓言,赋予了蚂蚁高尚的形象:“一只土拨鼠嘲笑蚂蚁说,你们真可怜,一整个夏天忙忙碌碌,只搜集到很少的食物,你们该去看看我的储藏!蚂蚁说,是的,你储藏的食物的确要比你所需的多很多,那么,当人们把你挖出来,就会清空你的粮仓,你将付出生命的代价,为你那种强盗式的贪婪行为赎罪。”

  为什么我们要把一生忙于劳作的蚂蚁,当作所求有度的代表呢?其实我们经常看到的蚂蚁,只是蚂蚁家族的工蚁,它们寻找的食物不仅仅是供自己填饱肚子,而是要供庞大到几百只的蚂蚁家族进食。它们的主要职责是营造和保护蚁穴、采集食物、饲喂幼蚁及蚁后,而蚂蚁家族的其他成员如蚁王、蚁后,我们除非深入蚁窝,不然一般是见不到的。而且,工蚁是没有生殖能力的雌性。这如何解释?是造物主的旨意吗?如果是,这造物主的公平性在哪里?如果不是,难道是已在地球上生存了一亿年之久的蚂蚁进化成这样的?

  如果不是天定,而是进化的成因,那么将来,它们也可能进化成另外的样子,比如由蚁王蚁后等来服侍工蚁,工蚁也许会进化成会生育的蚂蚁,甚至蚂蚁家族进化成不再是等级分明的家族,而是蚁王蚁后也自食其力,自己出来找食物吃,自己养活自己。也就是说,进化如果不等同于进步,那么沧海变成桑田,桑田也一样会变成沧海,似乎,这仅仅是个时间的问题。